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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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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艾美的遺囑 家中發生所有這一切時,艾美正在馬奇阿婆那裡艱難度日。她平生第一次,深深體會到流亡在外的滋味,此時,她才知道了自己在家中有多麼受寵。馬奇阿婆從來不寵任何人,她不贊成這個,雖說她也想和善些,畢竟,這個乖順的小姑娘很討她的歡心。馬奇阿婆人老了,心中惦記侄兒的幾個孩子,不過她認為感情外露是不妥當的。難為她想盡辦法,試圖讓艾美高興些,可天啊,她事事都錯得離譜。一些老人白髮蒼蒼,滿面皺紋,卻保持了童心,孩子們一顰一笑,或悲或喜,他們都心領神會,從不讓孩子們感覺拘束,他們在陪孩子們嬉戲時因勢利導,和顏悅色中給予,也獲得了友誼。 但馬奇阿婆可沒有這方面的天賦,她規矩多多,不苟言笑,說起話來囉裡囉嗦,沒完沒了,令艾美惶惶不可終日。老太太發現艾美比她姐姐乖巧可愛,自覺于情於理,她都肩負了義務,必須盡可能管束艾美在家中自由散漫慣出的壞毛病。因此,她把艾美牢牢抓在手心兒,搬出六十年前自己受教育的經驗,百般調理艾美——如此一來,艾美戰戰兢兢,只覺得自己像是一隻小飛蟲,陷在蜘蛛網中,插翅難逃。 每天早晨,她都得洗杯子,還得把老式茶匙、臃腫的銀茶壺和玻璃器皿都擦得鋥亮。然後,她須打掃房間,這活兒實在麻煩!有一絲灰塵,都逃不開馬奇阿婆的眼睛,而所有的家具都是爪形底座,加上繁複的雕鐫鏤刻,想要擦拭乾淨,談何容易。鸚鵡得餵食,哈巴狗得梳理,老太太跛得厲害,很少離開她的大座椅,艾美為了取東西,傳達指令,還得樓上樓下,一趟趟跑來跑去。這些累人的勞動過後,她必須做功課,自是每日都免不了的磨難。做罷這一切,她才有一個小時的自由活動時間,豈不欣喜?勞瑞每天都來,先是花言巧語哄馬奇阿婆開心,待她允准艾美跟他出門,兩人便一起去散步,駕車,玩兒個痛快。 午餐過後,她為老太太朗聲讀書,不過剛讀上一頁,老太太就瞌睡了,通常會睡上一小時,在這段時間裡,她得端坐在一旁。下午就是縫縫補補一類的活計,艾美手上勤快,心中怨憤,直忙到薄暮時分,用茶點前,她可以由著自己玩上一會兒。晚上是一天中最難挨的時候了,馬奇阿婆必會不厭其煩地講述她年輕時的故事,悶得艾美只想趕快上床安歇,為自己的苦命痛哭一場,不過,每次還沒等她擠出一兩滴眼淚,已經閉上眼酣然入夢。 要不是因為勞瑞和女僕埃絲特,艾美覺得她怕是再也熬不下去了。光是那只鸚鵡,就能攪得她精神錯亂。自打艾美進門後,鸚鵡很快看出她對它的不敬,挖空心思進行報復。只要艾美靠近,它就扯她的頭髮;艾美剛清潔過鳥籠子,它就掀翻了麵包和牛奶;老太太打盹時,它故意去啄哈巴狗莫普,惹得它汪汪亂叫;它還在人前對她惡語相向,一舉一動都像個無賴。哈巴狗也讓人無法忍受,這是只肥胖、乖戾的畜牲,艾美為它梳洗時,它不停地吠叫,每天要吃十來頓,想吃什麼時,就四腳朝天躺在地上,一副傻呆呆的樣子。廚子脾氣暴,車夫耳朵聾,只有埃絲特,時時關照我們這位年輕女士。 埃絲特是個法國人,她同「夫人」(她是這樣稱呼女主人的)共同生活了許多年,倒可以轄制住老太太,因為老太太時刻離不了她。她的本名叫埃絲蒂爾,是馬奇阿婆吩咐她改名的,她照辦了,條件是不可迫她改信別的宗教。她很喜歡艾美小姐,挑繡夫人的蕾絲時,就拉艾美坐在她身邊,給她講生活在法國時的奇聞軼事,聽得艾美津津有味。她還聽任艾美在大房子裡亂跑,翻騰大衣櫃和老式衣箱中的珍玩雜物,馬奇阿婆就像喜鵲銜枝一樣收斂各種東西。最吸引艾美的是一隻印度的百寶箱,有許多蹊蹺的抽屜、暗格和夾層,裝滿了各式各樣的裝飾品,有的很貴重,有的只不過是古怪而已,但或多或少都算得上古董了。 清點和擺弄這些東西,給了艾美極大的滿足,尤其是那些首飾匣子,裡面天鵝絨的襯墊上,排列了四十年前裝點一位美豔少婦的各色珠寶。有馬奇阿婆當年社交場合佩戴的一套石榴石飾物;婚禮上她父親送的珍珠項鍊;戀人贈她的鑽石;服喪時佩戴的黑玉戒指和胸針;怪異的項鍊墜,裡面裝了死去朋友的肖像和頭髮編紮的柳樹①;她的一個小女兒戴過的嬰兒手鐲;馬奇阿公的大懷錶,還有紅色印章,曾經給很多小孩子摩挲過。在一個小盒子裡,孤零零擺放了馬奇阿婆的結婚戒指,對她現在肥碩的手指來說,就顯得太小了,不過所有這些物品中,頂數這戒指被人珍重,收藏得很仔細。 ﹛① 在西方,柳樹有表示哀悼之意。﹜ 「要是她立下遺囑,小姐會挑選哪一件?」埃絲特問道,她總是坐在近旁,小心守護貴重的東西,然後再鎖起來。 「鑽石最好了,可惜沒有鑽石項鍊,其實我挺喜歡項鍊的,多漂亮啊。要是可能,我會選這一個。」艾美答道,稱羨眼前一條綴了烏木珠的金鏈,金鏈上懸了沉重的烏木十字架。 「我也稀罕這個,不是當做項鍊,不,那哪兒成!對我來說,它是一串念珠,我會像個虔誠的天主教徒,拿它派用場。」 「你是說像掛在鏡子上的那個香木串一樣?」艾美問道。 「不錯,是這樣的,用來祈禱。這麼精緻的東西,當念珠使,而不是當首飾顯擺,天國的聖徒必定滿意的。」 「你好像從祈禱中得到了很大安慰,埃絲特,完事後就平靜也滿足了。我但願也能做到。」 「小姐要是天主教徒,就能找到真正的安慰,不過,這是不可能的,但你可以每天獨自沉思和祈禱,像我以前侍奉的那位善良的女主人一樣。她家有個小禮拜堂,碰上煩心的事兒,就有個去處求告。」 「我能不能也這樣做呢?」艾美問道,她孤獨寂寞,只想尋求些幫助,沒有貝絲在身邊提醒,她時時忘記了她那本小書。 「那當然好啦,如果你願意,我在小化粧室給你做些安排。別告訴夫人,她睡時你可以去那裡,一個人靜坐,存心向善,祈禱上帝保佑你姐姐。」 埃絲特非常虔誠,這個建議也不是隨口說說,她心地慈悲,對小姐妹們的困厄深表同情。艾美聽了高興,就請她把自己隔壁的小房間收拾一下,希望能在這裡求得解脫。 「也不知道馬奇阿婆過世後,這麼些寶貝東西都去哪裡。」艾美說,她把光燦燦的念珠放回原處,一一蓋上了珠寶匣子。 「留給你們姐妹唄。我心裡清楚,夫人向我吐露過,我見證了她的遺囑,是這樣的。」埃絲特微笑著悄聲說。 「太好了!可我希望她現在就給我們,拖拖拉拉多沒意思。」艾美說,戀戀不捨地最後看了那鑽石一眼。 「年輕女士佩戴這些東西,還嫌早了點兒。珍珠首飾留給頭一個訂婚的姑娘——夫人說過。我琢磨著,你走時,能得到那個綠松石戒指,夫人就喜歡你聽話,舉止也怪迷人的。」 「你是這樣想的?噢,我會乖得像只小羊羔,只要能得到這枚美麗的戒指!它比基蒂·布萊恩特的那枚雅致多了。不管怎樣,我還是喜歡馬奇阿婆。」艾美試著戴了戴這戒指,決心把它贏到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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