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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二


  從打這天起,艾美處處乖巧,事事服帖,老太太不免得意自己教導有方。埃絲特在小化粧室裡擺上一張小桌,桌前放了一隻腳凳,牆上掛了幅從密室裡找來的畫作。她以為這畫沒有多大價值,拿來用用倒也相宜,夫人絕不會察覺,察覺了也不會怪罪。然而,這卻是一幅極其珍貴的世界名畫的摹本,而艾美對美好的事物,一向敏感,她的目光久久仰望聖母柔美的面容,心中湧起百般柔情。她在桌上擺上了她的小開本《聖經》和讚美詩集,旁邊花瓶裡插滿勞瑞送來的嬌豔的鮮花,每日都來「一個人靜坐,存心向善,祈禱上帝保佑姐姐」。埃絲特給了她一串烏木念珠,上懸一隻銀十字架,艾美懷疑它于清教徒祈禱者不大合適,遂把它掛起來,並不使用。

  小姑娘情真意切,她離開家庭的護佑,孤身在外,巴望有誰能給她依靠,自然轉向那位強大而仁慈的「朋友」,感受他對他的孩子們無所不在的愛意。她懷念母親幫助她瞭解和約束自己,但既然有人為她指明了方向,她便努力去探索,深信不疑地上路了。不過,作為朝聖者,艾美畢竟年紀還小,眼下肩負的擔子似乎過於沉重。她試圖忘記小我,保持快樂,滿足於擇善而行,不管是否有人看見並為此誇獎她。為了要做個非常、非常好的人,她決定首先像馬奇阿婆一樣,立下遺囑,萬一哪天她一病不起,可以據此公正而慷慨地分配她的財產。想想還需要放棄她那些零七八碎的寶貝,艾美痛心不已,在她眼裡,這些東西之珍貴,實在不下於老太太的珠寶。

  一次,在玩耍的時間裡,艾美盡其所能,起草了這份重要文件,埃絲特在一旁點撥了某些法律用語,待善心的法國婦人簽署了她的名字,艾美這下放心了,她把文件放在一邊,等著拿給勞瑞看,請他當第二見證人。這天外面下雨,她帶了鸚鵡波利上樓,去一間大房子裡玩兒。房間裡的衣櫃內,裝滿了款式陳舊的服裝,埃絲特任由她擺弄,艾美最開心的遊戲就是穿上褪色的織錦緞衣裙,在穿衣鏡前搖來擺去,搔首弄姿,聽憑長裙曳地,發出悅耳的沙沙聲。

  這一天,她玩兒得入神,沒有聽見勞瑞按門鈴聲,也沒有察覺他在窺探,淨顧了搖動扇子,昂了頭,煞有介事地款款而行,頭上鼓鼓囊囊地纏了粉色包頭巾,配上藍錦緞上衣,加襯的黃裙子,看上去不倫不類的。她腳上穿了高跟鞋,走路不得不小心翼翼。後來,據勞瑞說,那場面實在滑稽,因為她五光十色地走在前面招搖,波利就緊跟在她身後,忽而挺頭,忽而斂身,盡力模仿她的一舉一動,偶爾又停下來狂笑,口中聒噪:「我們漂亮不漂亮?滾一邊兒去,你這無賴!閉嘴!吻我,親愛的!哈,哈!」

  勞瑞好不容易忍住沒有縱聲大笑,免得傷了她的尊嚴,他敲敲門,受到熱烈歡迎。

  「你坐那兒歇會兒,等我把這些衣服收拾好,我還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請教你。」艾美說道,炫耀一番風采之後,隨手把波利轟到了角落裡,「這只鸚哥害死我了,」她說著將頭上的重負卸下,勞瑞也找了把椅子,跨坐在上面,「昨天,阿婆睡覺時,我一聲不吭,乖得像只小老鼠,波利開始在籠子裡又叫又跳,拍打翅膀,我過去把它放出籠子,發現裡面有只大蜘蛛。我把它扒拉出來,它跑到了書櫥底下,波利緊追不捨,彎下身子,探頭探腦,還斜著眼兒,怪模怪樣地說:『來吧,一塊兒去散步,親愛的。』我沒法不笑,波利又叫駡,驚醒了阿婆,把我們倆好一頓數落。」

  「蜘蛛接受這老傢伙的邀請沒有?」勞瑞打個呵欠問道。

  「沒錯兒,它出來了,波利嚇得要死,掉頭就跑,爬上阿婆的椅子,看我追趕蜘蛛,還高叫:『抓住它!抓住它!』」

  「她瞎說!噢,上帝!」鸚鵡又叫起來,用長喙去啄勞瑞的腳趾。

  「你要是我的,看我擰斷你的脖子,你這個討厭鬼。」勞瑞叫道,對它揮了揮拳頭,鸚鵡歪歪脖子,陰沉地嘎嘎叫道:「哈裡路亞!①親愛的!」

  ﹛① 意為:「讚美你啊,主!」﹜

  「現在好了。」艾美關上衣櫃的門說道,從兜裡掏出一張紙,「請你讀讀這個,告訴我行不行,是否合乎法律。我覺得我該預做打算,人生無常,我不想躺在墓中還聽人抱怨。」

  勞瑞咬住嘴唇才沒笑出聲,他面對憂鬱的講話人,稍微側轉身子,開始閱讀,考慮到文件中的拼寫錯誤,他的嚴肅勁兒還真值得讚歎。

  我的最後意願和疑囑(遺囑)

  立囑人,艾美·克蒂斯·馬奇,神志清醒,謹將我俗世之全部財產給予並貴贈(饋贈)以下人等,即,意思是——也就是:

  給父親,我的最佳畫作、素描、地圖和藝術品,包括畫框。還有一百美元,任其支配。

  給母親,我的全部衣服,有口袋的藍圍裙除外,還有我的小像(肖像)、獎章和許多愛。

  給親愛的姐姐梅格麗特,我的呂宋石(綠松石)戒指,注:在我能得到的情況下。還有上面刻了鴿子的綠盒子,我的正宗的蕾絲領襯,我給她畫的素描,留作她對「小丫頭」的念想。

  給喬,我的心針(胸針),用封蠟粘過的那個,還有我的銅墨水瓶,是她把蓋兒弄丟了,還有我最鍾愛的石膏兔子,以示對我燒了她的小說的欠意(歉意)。

  給貝絲,如果她活得比我長久,我的娃娃和小五斗櫃,我的扇子,我的亞麻布襯領,還有我的新拖鞋如果她能穿因為病癒後她就瘦了。我謹表示痛悔我曾經吵笑(嘲笑)她的老喬安娜。

  給我的朋友和鄰居西奧多·勞倫斯,我的文件架(文件夾),我的陶瓷馬雖然他說這馬沒有脖子。為報答他在危難時刻顯示的善意他可以從我的畫作中挑選任何一幅作品。《聖母》最精彩了。

  給我們德高望重的恩人勞倫斯先生,我贈他蓋子上鑲有小鏡子的紫色盒子可以裝他的筆還提醒他故去的小姑娘對他惠及她的全家尤其是貝絲深表謝意。

  贈我最好的夥伴基蒂·布萊恩特那件絲綢藍圍裙和我的金色朱串兒(珠串兒)附上一個吻。

  給漢娜她想要的我的硬紙盒還有我的那些布頭兒願她能「睹物懷人」,就是想著我。

  我的全部寶貴家產處分完畢願人人都滿意不會抱怨死者。我寬恕所有人,相信等末日的號角吹響時我們必能相聚。阿門。

  以上最後意願和疑囑(遺囑),特此於公園(公元)一千八百六十一年十一月二十日簽名並蓋章,以昭憑信。

  艾美·克蒂斯·馬奇
  見證人:埃絲特·瓦萊諾
  西奧多·勞倫斯

  最後一個名字是用鉛筆寫的,艾美說,要請他重新用墨筆簽過,代她妥善封好。

  「你怎麼想到這個?有誰告訴你貝絲處置了她的東西嗎?」勞瑞嚴肅問道,說話間,艾美擺上了紅絲帶、封蠟、細蠟燭和筆墨盒。

  艾美解釋了事情的原委,焦急地問:「貝絲怎樣了?」

  「我不該說的,不過既然說了,也不瞞你。有一天,她病情加劇,告訴喬她想把鋼琴留給梅格,小貓留給你,可憐的娃娃留給喬,請喬代她來照看。她很難過自己只有這一點點東西,為我們留下了她的幾綹頭髮,還有對爺爺最真摯的愛。她可從沒想過要寫份遺囑。」

  勞瑞邊說,邊簽署又蠟封了這份文件,半天沒有抬頭,直到一顆大大的淚滴滴在紙上。艾美神情不安,但只問道:「人們會不會在遺囑中補充些什麼,我是說有時候?」

  「當然,他們稱之為『附錄』。」

  「那麼我也加一條——我願剪下我的頭髮,分送給我的所有朋友。我忘記這事兒了,但我希望此事能辦到,雖然這破壞了我的容顏。」

  勞瑞笑著補上了艾美這最後也是最大的奉獻。隨後,他陪她玩兒了一個小時,聽她訴說她的煩惱。當他離開時,艾美拖住他,嘴唇顫抖著悄聲問道:「貝絲真的有危險嗎?」

  「我怕是有些危險,但我們必須往好處想,別哭,親愛的。」勞瑞兄長般地抱抱她,給了她很大安慰。

  勞瑞走後,艾美來到她的小禮拜堂,坐在暮色中,為貝絲祈禱,淚似泉湧,心如刀割,假如失去了善良的小姐姐,縱然有千百個綠松石戒指又能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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