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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


  喬的臉埋在手帕裡,無助地哭起來,在此之前,她勇敢地忍了又忍,沒掉一滴眼淚。勞瑞用手抹過自己的眼睛,什麼也說不出來,直到心情平復,嘴唇不再顫抖。雖說這有失男子漢的氣概,但他亦是情不自禁,這倒讓人覺得欣慰。喬的抽泣止息了,勞瑞滿懷希望地說:「我想她不會死,她這麼善良,人人都喜愛她,我不相信上帝會帶她離開這個世界。」

  「好人,可愛的人,說死就死的。」喬哽咽著說,但她不再哭泣,朋友的話給了她安慰,雖然她仍沒有打消恐懼和懷疑。

  「可憐的姑娘,你累壞了。你本不是個消沉的人。你歇歇,我這就讓你振作起來。」

  勞瑞三步並作兩步,跑上樓去,喬疲憊地把頭伏在貝絲棕色的小帽上,那頂小帽一直丟在桌上,沒人想起拿開。它一定是有什麼魔力,它的溫和的小主人的柔順,仿佛融入了喬的身體。勞瑞端了一杯酒跑下樓,喬笑笑接過來,堅定地說:「我喝——祝貝絲早日康復!你是個好大夫,特迪,還是個善解人意的好朋友,我該如何報答你呢?」她說道,葡萄酒和貼心的話語,恢復了她的精氣神兒。

  「等著我的賬單吧。今天晚上,看我給你帶來什麼,溫暖你的心,比多少酒都管用。」勞瑞說,臉上透出抑制不住的得意神情。

  「是什麼?」喬喊道,驚奇中忘記了剛才的悲傷。

  「昨晚我給你媽媽發了電報,布魯克回電說她馬上趕回來,今晚就到,一切都會好起來。你不為我做的事高興嗎?」

  勞瑞一口氣說完,隨即面色通紅,激動不已,他一直守著這個秘密,生怕惹惱姑娘們,或者傷害了貝絲。喬臉色煞白,從椅子上跳起來,勞瑞剛剛說完,她就用雙臂攏住勞瑞的脖子,弄得勞瑞像觸電一般,她歡喜地叫道:「噢,勞瑞!噢,媽媽!我太高興了!」喬不再哭泣,瘋了似的歡笑,顫抖著依附在勞瑞身上,仿佛因為突如其來的消息有些神魂顛倒。勞瑞儘管吃驚,到底還保持了鎮靜,他輕輕拍拍喬的背,待她平靜一些,怯怯地吻了她一兩下,喬頓時清醒過來。她扶住樓梯欄杆,輕輕推開他,急促地說:「別,別這樣!我不是故意的,我太魯莽了;但你能不顧漢娜的反對做了這事,實在了不起,我忍不住才撲到你身上。告訴我事情的經過,別再給我喝酒了,都是讓酒鬧的。」

  「我不怪罪。」勞瑞笑笑,整理了一下領帶,「是這樣,我心裡很不安,爺爺也一樣。我們覺得漢娜太專斷了,你媽媽應當知道這件事。你知道,倘若貝絲,哦,不,倘若發生什麼不測,她永遠都不會原諒我們。所以我說服爺爺同意,是時候了,我們該有所行動,昨天我就跑去郵電局了,因為醫生神情嚴峻,漢娜只要聽我說發電報,就恨不得擰掉我的腦袋。我才不聽人『指揮』呢,就打定主意,發了電報。你媽媽這就回來,我清楚,晚班車是凌晨兩點到達。我去接她,你呢,鎮定下來,別讓貝絲受驚,等著夫人帶回好運來。」

  「勞瑞,你是個天使!我得怎麼感謝你呢?」

  「再撲過來吧,我喜歡這樣。」勞瑞說——他已經兩個星期沒有這種調皮的心情了。

  「不成,謝謝你了。等爺爺來了,由他代表你吧。別逗我了,回去休息吧,半夜還得爬起來。多謝你,特迪,多謝你!」

  喬退回到角落裡,話剛說完,突然沒入廚房裡,坐在碗櫃上,告訴蜷在一堆兒的貓說,她「真高興,噢,太高興了」!勞瑞離開了,自覺這件事幹得很漂亮。

  「沒見過這麼愛多管閒事的傢伙,不過我原諒他了,但願馬奇太太現在就到。」漢娜聽喬告知這好消息後,如釋重負地說道。

  梅格悄沒聲地狂喜一番,隨後對著那封信發呆,喬忙著整理病房,漢娜「趕緊烘幾隻餡餅,防備還有人來」。家裡好像吹入一股清風,有些什麼,比陽光還明媚,把一間間靜悄悄的屋子照亮了。一切似乎都給這充滿希望的變化打動了,貝絲的小鳥開始啁啾而鳴;窗前艾美的草木中徐徐綻開了一朵玫瑰;爐火呼呼燃燒;姑娘們一碰面,蒼白的臉上便露出笑容,相互擁抱,悄聲傳言:「媽媽回來了,親愛的,媽媽回來了!」人人都喜氣洋洋,只有貝絲昏迷不醒,對種種希望、歡樂、憂慮和危險一無所知。

  天可憐見——她的紅潤的面孔沒了血色,曾經忙碌的雙手虛弱無力,一向含了笑意的嘴唇變得木訥,美麗、光潔的頭髮亂蓬蓬地散落在枕頭上。她整日如此,偶爾才醒來呻喚一聲:「水!」唇舌枯焦,話也說不清楚。整整一天,喬和梅格守在她身邊,觀察、等待、企盼,相信上帝和媽媽。整整一天,雪下個不停,寒風淒厲,時間過得分外拖遝。但暮色終於降臨,每當鐘聲敲響,坐在床頭床尾的兩姐妹都會興奮地遞個眼色,每一刻過去,希望都更近了一分。醫生來時說過,貝絲的病情,或好或歹,午夜時必有分曉,他到時一定來看。

  漢娜已經疲憊不堪,倒在床腳的沙發上酣睡;勞倫斯先生在客廳踱來踱去,寧願面對一連叛亂的炮兵,也不願看到馬奇太太進門時的面容;勞瑞躺在毛毯上假寐,但心事重重地盯著爐火,黑黑的眼睛益發明澈和柔和。

  姑娘們永遠忘不了那一夜,她們守護著貝絲,沒有一絲睡意,痛苦地感覺到此時此刻自身的無能為力。

  「上帝如果憐恤貝絲,我從此再不抱怨。」梅格由衷地低語。

  「上帝如果憐恤貝絲,我會終生愛他,伺奉他。」喬同樣熱切地說。

  「我真希望我無知無覺,免得心如刀絞。」稍停片刻,梅格歎息道。

  「要是生活總這麼多災多難,真不知道我們該如何挨下去。」喬黯然補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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