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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八


  ▼第十八章 陰鬱的日子

  貝絲確實染上了猩紅熱,而且比任何人想像的都要嚴重,只有漢娜和醫生心中有數。姑娘們對疾病一無所知,勞倫斯先生想探視又不得允許,一切都由漢娜做主,忙碌的班斯大夫盡了全力,但許多事情都須留給盡職盡責的小護士來處理。梅格留在家中,免得傳染了金斯家的孩子,她每日料理家務,心情焦慮,寫信時不提貝絲患病,心中總是不安。她覺得欺騙媽媽是不對的,但媽媽吩咐她遇事和漢娜商量,而漢娜根本容不得「為這點小事打擾馬奇太太」。

  喬沒日沒夜地看護貝絲,按說並不難,貝絲很能忍耐,只要她還能克制,從來都不抱怨。不過,有一段時間,高燒襲來時,她會聲嘶力竭地說胡話,把被單當做她的心愛的小鋼琴彈奏,她想唱歌,因為喉嚨腫脹,唱得有腔沒調;一度,她甚至認不出周圍熟悉的面孔,名字都說錯,還哀哀地呼喚媽媽。喬嚇壞了,梅格央告准許她向媽媽稟報真情,甚至漢娜也說「再琢磨琢磨,雖說還沒到兇險的時候」。華盛頓的一封來信更增添了她們的煩惱,信中說,馬奇先生的病出現反復,短期內想都不用想回家的事。

  日子過得陰鬱黯淡,家裡一片孤悶淒涼,姐妹們一邊勞作,一邊等待,歡樂不再,只有死亡的陰影徘徊不去!梅格麗特坐在那裡,淚水時不時打濕了她手中的活計,痛惜有再多的金錢也買不回她曾經擁有過的寶貴的一切——愛、安定、寧靜和健康,而這些才是生活中真正的幸福。喬蜷縮在昏暗的屋子裡,眼前是病臥床頭的妹妹,耳邊傳來呻吟聲,回想貝絲的溫柔和甜美,感傷她多麼讓人牽腸掛肚,到此才明白貝絲日常為他人所做的一點一滴,有多麼可貴,正是這種種平凡的美德,造就了家庭的幸福,它們本不起眼,卻比天賦、金錢和美貌,更值得人們留戀和珍惜。

  流亡在外的艾美,一心想回到家中,為貝絲盡點力,再苦再累也心甘情願,又痛悔有多少事情該自己做的,卻丟給了任勞任怨的貝絲。勞瑞像一個幽靈圍了宅子逡巡,勞倫斯先生鎖上了大鋼琴,他難以忍受睹物傷情,回想起鄰居小姑娘夕陽下給他帶來的歡樂。人人都在惦記貝絲。送奶的小廝、麵包房師傅、雜貨店老闆和肉店夥計都在詢問她的情況;可憐的赫梅爾太太為明娜取壽衣時,跑來為自己的疏忽祈求寬恕;鄰居們送上了各種各樣的安慰和祝願,甚至最熟悉她的人也驚異小貝絲如何有這麼多朋友。

  此時,貝絲躺在她的床上,身邊是她的娃娃喬安娜,即使是在昏迷中,她也沒有忘記這個小可憐兒。她掛念她的貓咪,又不讓人抱到跟前,免得傳染了它們;清醒些時,她就開始擔憂喬會不會有事。她給艾美捎去想念她的口信兒,請家人告訴媽媽她很快就會寫信;不時央人拿來鉛筆和紙,想寫上一兩句話,免得爸爸以為貝絲忘了他。但很快,這些短暫的清醒時刻也沒有了,她一小時又一小時地翻來覆去,口中斷斷續續說些胡話,或者長時間昏睡,卻又不見有所恢復。班斯大夫每天來兩次,漢娜徹夜不眠,梅格的桌子裡放了一份電報稿,隨時準備發出,喬守在貝絲身邊,一動不肯動。

  十二月的頭一天對她們來說是個淒涼的日子,寒風徹骨,大雪紛飛,一年似乎已經走到盡頭。上午,班斯大夫上門,他久久凝視貝絲,攥了一會兒她滾燙的手,輕輕放下,低聲對漢娜說:

  「如果馬奇太太能離開她丈夫,最好是請她回來。」

  漢娜點點頭,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梅格跌坐在椅子上,仿佛四肢沒了一點力氣;喬臉色慘白,片刻後跑入客廳,抓起電報稿,匆忙穿戴好,沖入暴風雪中。不大工夫,她回來了,悶聲不響地脫下大衣。勞瑞拿一封信跑來,說馬奇先生身體好轉。喬感激不盡地慌忙讀信,心裡依舊沉甸甸的,她的悽楚神情引得勞瑞悄悄問道:

  「出什麼事了?貝絲的病情惡化了?」

  「我去給媽媽送信兒了。」她悲切地說,半天脫不下靴子。

  「好極了,喬!是你自己的主張?」勞瑞問道,他扶她坐到客廳的椅子上,費力地扯脫靴子,見她的雙手在抖。

  「不,是大夫叫我們做的。」

  「噢,喬,不會這麼糟吧?」勞瑞大驚失色地叫道。

  「是的,就是很糟,她已經認不出我們了,甚至也不再談論那群綠鴿子,就是她說的牆上的藤葉;她不像我的貝絲了,沒有人能幫助我們承受這一切;媽媽和爸爸都不在,上帝又那麼遠,呼他也不應。」

  淚水從可憐的喬的面頰上滴落下來,她絕望地伸出手,好像是在黑暗中摸索,勞瑞攥住她的手,哽咽著悄聲說道:

  「我在這裡。抓住我,喬,親愛的。」

  她說不出話,急切地「抓住」勞瑞的手,人間的情誼緩解了她心中的痛楚,引領她更接近上帝,危難之中,唯有上帝才能給她力量。勞瑞想說些話來寬慰她,一時卻不知如何表達,只有默默站在那裡,像她母親通常那樣,輕輕撫摸她低垂的頭。這番舉動,給了喬再好不過的撫慰,遠勝過無論怎樣懇切的說詞,喬感受了勞瑞心中的同情,從勞瑞無聲的愛憐中得到安慰。她擦乾了宣洩悲傷的淚水,感激地抬頭看他。

  「謝謝你,特迪,我現在好些了。我已經不那麼絕望,事到臨頭,我會努力承受的。」

  「我們還是往好處想,喬,這才有希望。很快你媽媽就回來了,一切都會好的。」

  「幸好爸爸有了起色,這樣媽媽再離開,就不那麼為難了。唉,天啊!禍不單行,偏是我肩上的擔子最重。」喬歎道,將淚水打濕的手帕攤在膝蓋上。

  「梅格就不操心?」勞瑞生氣地問。

  「是啊,她是很操心,可她愛貝蒂不像我這樣深;她不會像我一樣牽掛她。貝絲就是我的命,我不能失去她,我不能!我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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