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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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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很快過去,所有其他事情都辦完了,梅格和媽媽忙著做些必要的針線活兒,貝絲和艾美備好茶點,漢娜如她所說,「三下兩下」熨好了衣服,但喬仍沒有回來。大家開始著急,勞瑞出門去找她,都不知喬的腦袋裡會冒出什麼怪念頭。但勞瑞與她走岔了,喬獨自神情古怪地回到家裡,臉上又是頑皮又是恐懼,又是滿足又是懊喪,弄得全家人莫名其妙,不僅如此,她還掏出了一卷鈔票放在媽媽面前,唏噓說道:「這是我的一點貢獻,願爸爸平平安安,早點兒回家。」 「天,你從哪兒弄來的錢?二十五美元!喬,你沒做什麼傻事吧?」 「沒有,都是我的錢。我沒討,沒借,沒偷。是我掙來的,我知道你不會怪我,我只不過變賣了屬於自己的東西。」 喬說著,摘下了帽子,屋裡一片譁然,只見她濃密的頭髮削成了短蓬蓬的樣式。 「你的頭髮!你的漂亮頭髮!」「噢,喬,你瘋了,那是你的美髮啊!」「好孩子,你不必這樣的。」「她看去不像我的喬了,可我更心疼她了!」 人人都在驚歎,貝絲傷感地把喬的頭攬在懷裡,喬裝出滿不在乎的樣子,但這瞞不過眾人,她胡嚕著棕色的發楂兒,似乎很得意地說:「這並不影響國家的命運,貝絲,別哭了。這對打消我的虛榮心有好處,我太陶醉于自己的長髮了。剪了它,頭腦清醒,這下我的腦袋上也輕爽,涼快了。理髮匠說,我很快就能長出拳曲的頭髮,像男孩子似的,又漂亮,梳理起來還省事。我很滿意,媽媽,把錢收下,我們吃晚飯吧。」 「告訴我怎麼回事,喬。我很不滿意,雖然我不會責怪你,我知道你心焦,為了你的愛,不惜犧牲你所謂的虛榮。但是,寶貝兒,不需要這樣,我怕有一天,你會感到後悔的。」馬奇太太說。 「不,我絕不後悔!」喬決絕地答道,她的魯莽沒有招來責駡,心中大為輕鬆。 「你幹嗎要這樣做?」艾美問道,她寧願砍下腦袋也不會剪去一頭秀髮的。 「哦,我太想為爸爸做些事情了。」喬答道,此時,她們坐在餐桌前,少年人心寬體健,即使碰上麻煩,也誤不了她們的好胃口,「我跟媽媽一樣,討厭向人求告,我知道馬奇阿婆又會囉嗦;她總是這樣,你借一分錢也得挨頓數落。梅格一季的薪水都付了房租,我卻用來買衣服了,我覺得自己很糟,必須得籌點錢,哪怕賣掉我的鼻子都行。」 「你不必自責,我的孩子,你沒有冬季的衣服,只添置了些最簡單的東西,用的又是你辛苦掙來的錢。」馬奇太太說,那神情溫暖了喬的心。 「最初,我根本沒打算賣掉自己的頭髮,邊走邊琢磨我能做些什麼,只想一頭紮進豪華商店裡,拿起就走。在一家理髮店的櫥窗裡,我看見標了價的髮辮,一條黑髮辮,還不如我的頭髮密呢,就賣四十美元。我忽然想起,我也有件東西能夠賣錢哪,沒再多想就進去了,詢問他們要不要頭髮,我的頭髮值多少錢。」 「真不明白你怎麼敢。」貝絲頗有些敬畏地說。 「其實呢,那人是個小個子,看上去好像活著就是為了給自己抹頭油。最初,他有點兒發愣,可能很少見過女孩子闖進店裡,兜售頭髮。他說他對我的頭髮不感興趣,顏色不時髦,要買的話,也不會付大價錢,還得染色,工本太高,反正一大堆話。天色已經晚了,我怕我當下不做,就再不會做了。我央求他買下,告訴他我為什麼急需用錢。這確實很蠢,不過他倒因此改變了主意,我顛三倒四地訴說我的故事,越說越激動,他的妻子聽了,非常和善地說: 「『買下吧,托馬斯,這姑娘也不容易,如果我有一把值錢的頭髮,沒準兒哪天我也會為吉米這樣做。』」 「吉米是誰?」艾美問道,她喜歡聽人邊說邊解釋。 「她說那是她兒子,也在當兵打仗。這種事情讓陌生人變得友好,對嗎?那男人為我剪髮時,她就說呀說呀,免得我傷心。」 「頭一剪子下去,你不覺得可怕嗎?」梅格戰慄一下問道。 「那人準備推子剪子時,我最後望了一眼自己的頭髮,就隨它去了。我從來不在小事上磨唧,看見伴了我多年的頭髮堆在桌兒上,頭上只剩下短短的發楂,感覺確實有些怪,好像我丟了一條腿或一隻胳膊。老闆娘瞧我戀戀不捨,遞給我長長的一縷留個念想。媽媽,你把這收著,就算是對舊日榮耀的紀念。短頭挺舒服的,我想我再不會留長髮了。」 馬奇太太將一縷柔軟的棕發折好,與抽屜裡一縷灰發放在一起。她只說了一句「謝謝你,親愛的」,就再也說不下去,女孩子們見她神色不對,連忙轉換話題,大談布魯克先生的慈悲心腸,明天的好天氣,還有爸爸回來養病時,她們該有多快活。 沒人想回屋睡覺,十點鐘時,馬奇太太收拾妥當,說道:「來吧,姑娘們。」貝絲坐到鋼琴前,彈奏了爸爸心愛的曲子,大家放聲唱起來,又一個接一個地泣不成聲,只有貝絲還在用心歌唱,她從音樂中,找到了心靈上的慰藉。 「都去睡吧,別再說話,我們明天得早起,多睡一會兒是一會兒。晚安,我的寶貝兒。」馬奇太太說,歌兒唱完了,沒人還有情緒再唱一段。 她們輕輕吻了媽媽,躡手躡腳地上床了,仿佛病中的父親就躺在隔壁。儘管災難臨頭,貝絲和艾美還是很快睡去了。梅格久久難以入夢,心中思索她短短一生中遇到的最嚴峻的問題。喬一動不動,姐姐以為她也睡著了,聽到一聲壓抑的抽泣,她伸出手,摸到了一張淚濕的面頰: 「喬,親愛的,你怎麼了?是不是在想爸爸?」 「沒有,這會兒沒有。」 「那又是為什麼?」 「我的——我的頭髮!」可憐的喬嗚嗚地哭出聲來,拼命想用枕頭堵住自己的悲哀。 梅格只覺得心酸,親吻她,撫摸她,想盡辦法安慰這位苦難中的女英雄。 「我不是難過。」喬清清嗓子說道,「只要可能,明天我還會這樣做。是我身上那點虛榮和自私發作了。別告訴任何人,都過去了。我以為你睡了,就想悄悄悼念一下我的美髮。你怎麼還不睡?」 「我睡不著,想想就擔憂。」梅格說道。 「想點高興的事,很快就睡著了。」 「我試過了,結果更清醒了。」 「都想什麼來著?」 「美麗的面孔,尤其是那眼睛。」梅格答道,黑暗中抿嘴笑笑。 「你最喜歡什麼顏色?」 「褐色的,哦,是有時候,其實,藍色的也很可愛。」 喬笑了,梅格馬上要她閉嘴,又甜甜地保證,她會幫她把頭髮燙成卷兒,隨後,她們慢慢睡了,夢中進入了她們的空中樓閣。 午夜時分,時鐘敲響了,屋裡靜悄悄的,一個人影從一張床走到另一張床前,給這個掖掖被單,給那個扯扯枕頭,長久地站在床頭,溫柔地望著酣睡中的小臉蛋兒,親親每一張嘴唇,心中一遍遍述說只有母親才念茲在茲的祈求。她掀起窗簾,望望陰暗的夜空,月亮驀地穿破雲層,清輝潑灑,仿佛是一張明媚、溫存的面孔,悄沒聲地對她說:「放寬心,親愛的,烏雲終歸遮不住光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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