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婦人(52)_路易莎·梅·奧爾科特

五二

　　▼第十五章　電報

　　「十一月是一年中最不招人待見的時候了。」一個晦暗的下午，梅格麗特站在窗前，盯著嚴霜過後的花園說道。

　　「難怪我生在十一月。」喬憂鬱地說道，沒注意鼻子上沾的墨漬。

　　「如果有點兒開心的事兒，都會覺得十一月不錯了。」貝絲對一切事情都充滿希望，哪怕是十一月份。

　　「那當然了，不過家裡確實沒什麼開心的事兒。」梅格無精打采地說，「我們一天又一天辛苦勞作，看不到變化，很少樂趣，快和服苦役差不多了。」

　　「天啊，我們也太憂鬱了！」喬高聲說，「可憐的人啊，這我倒不奇怪，誰讓你看見別人家的女孩兒風風光光，偏偏自己得年復一年地苦挨苦受。唉，如果你是我筆下的女主人公，讓我能編排你的命運多好！你挺漂亮，心眼兒也不錯，我安排個闊親戚，意外贈你一大筆遺產，你搖身一變，成了女繼承人，那些嘲笑你的人，這回都輪不上你拿正眼瞧他們，然後你就出國，回來時成了某某夫人，富貴妖嬈，光彩照人。」

　　「現在哪兒還有這份好運氣，要想有錢，男人得工作，女人得結婚。這個世界太不公道了。」梅格悲哀地歎道。

　　「我，還有喬，能讓你們所有人過上好日子，只要再等十年，瞧著吧。」艾美坐在角落裡，正在扣泥餅，漢娜管那些黏土模子扣出的花啊、鳥啊，還有小人臉兒啊就這麼叫。

　　「怕是等不及了，再說，我對墨水兒和泥巴也沒有多大信心，不過我還是得謝謝你們的好意。」

　　梅格歎口氣，轉身又去看她的霜打的花園；喬哀歎一聲，沮喪地把雙肘支在桌子上，艾美倒是勁頭十足地拍打她的泥巴；貝絲坐在另一扇窗前，笑眯眯地說：「有兩件開心的事兒要發生了：媽咪從街上走過來，勞瑞穿過花園，好像有什麼喜事兒要報告。」

　　兩人都進了屋，馬奇太太照例問道：「姑娘們，有沒有爸爸的來信？」勞瑞則遊說大家：「有誰想和我駕車去兜一圈兒？我一直在做算術，腦袋成了一團糨糊，我得溜達溜達，才能清醒過來。這天兒陰沉沉的，但空氣還不錯，我順便送布魯克回家，外邊冷清，車裡准熱鬧。來吧，喬，你和貝絲都來，好嗎？」

　　「好啊。」

　　「非常感謝，不過我很忙。」梅格晃晃她的針線筐兒，她和媽媽商量過，至少對她來說，最好不要時常和這位年輕紳士同車出行。

　　「我們仨馬上就好。」艾美嚷道，連忙跑去洗手。

　　「我能為你幫什麼忙嗎，伯母？」勞瑞彎下身來，對坐在椅子上的馬奇太太說，神色和語調都充滿了深情。

　　「沒什麼，謝謝你，哦，親愛的，如果你能幫我到郵局看看就最好了。今天該有信來，郵差沒上門。她們的父親像日出日落一樣有準兒，興許是路上耽擱了。」

　　一聲尖厲的門鈴聲打斷了她的話，不大會兒，漢娜拿一封信走進來。「夫人，好像是封可怕的電報。」她說道，驚恐地遞過手中的紙片，似乎它隨時會爆炸，惹出禍事來。

　　聽到「電報」二字，馬奇太太一把抓過來，目光掠過上面的兩行字，癱坐在椅子上，面色慘白，好像那小紙片是一顆子彈，擊中了她的心臟。勞瑞沖下樓去倒水，梅格和漢娜慌忙扶住她，喬用顫抖的聲音讀出電文：

　　馬奇太太：
　　尊夫病重。速來。
　　S.黑爾
　　華盛頓，布蘭克醫院

　　大家屏息聆聽，屋裡一片死寂，外面也天昏地暗，整個世界好像一下子變了模樣，女孩子們圍在媽媽身邊，只覺得生命中的寄託和支柱就要失去。馬奇太太隨即恢復了鎮靜，再讀一遍電文，伸出雙臂摟過她的女兒說道：「我必須立即趕去，但也許已經遲了。噢，孩子們，孩子們，幫幫我渡過難關！」這聲音，她們一生都不能忘記。

　　有一刻工夫，屋裡只聽見抽泣聲，夾雜著時斷時續的勸解、告慰和低聲祈禱。可憐的漢娜第一個清醒過來，無意中明智地給其他人做出了榜樣，對她來說，做工是治療大多數傷痛的靈丹妙藥。

　　「上帝保佑好人！我沒工夫啼哭了，夫人，得趕緊拾掇東西。」她用圍裙擦擦眼淚誠心誠意地說，粗糙的手用力晃了晃女主人的手，出門去一人頂倆地忙活起來。

　　「她說得對，沒有時間流淚了。冷靜些，孩子們，讓我想想。」

　　幾個可憐巴巴的小姑娘努力冷靜，看著媽媽坐起身來，面色蒼白，但神色堅毅，暫且忘了悲傷，用心思索並為她們籌劃。

　　「勞瑞在哪兒？」她理清思路，決定了立刻當做的幾件事情，抬頭問道。

　　「我在，夫人。請允許我做些事情！」勞瑞急忙走來應道，他知道，這突如其來的悲痛極其神聖，即使是朋友，也不該站在一旁觀瞧，所以就退到了另一個房間。

　　「請幫我發個電報，就說我立即趕到。下一班火車一早發車，我就搭這一班。」

　　「其他事情呢？馬車已經備好，隨便去哪兒，做什麼，我都行。」勞瑞說道，仿佛準備立即奔赴天盡頭。

　　「再給馬奇阿婆送個便條。喬，拿筆和紙來。」

　　喬從最近抄寫稿子的本子上撕下一張白紙，又把桌子搬到媽媽面前，她知道必須得為漫長而淒苦的旅途籌措盤纏，願意做任何事情，只要能夠為探視爸爸增添上一分一毫。

　　「去吧，親愛的，別跑得太急，小心摔了，不必要的。」

　　馬奇太太的囑咐顯然沒起作用，五分鐘後，勞瑞伏在馬上，飛一般掠過窗口，絕塵而去。

　　「喬，你去那邊，告訴金斯太太我不能來了。順路買這些東西，我把它們寫下來，都是要緊的，我必須準備好做護理，醫院的儲備常常短缺。貝絲，你去勞倫斯先生那裡，討兩瓶陳年葡萄酒，為了爸爸，我也顧不得體面了，他需要的一切，都該是最好的。艾美，告訴漢娜把黑色的大衣箱搬下來；梅格，來幫我收拾行李，我有些心慌。」

　　邊寫，邊想，邊吩咐，千頭萬緒，難免攪得可憐的夫人心慌，梅格央求她回屋安靜歇息，由她們來做事。眾人就像風吹落葉，各自散去，一封電報仿佛邪惡的符咒，瞬間將家庭的安寧打得粉碎。

　　勞倫斯先生急匆匆隨同貝絲趕來，帶來了老紳士能為病人想到的所有必需品，還善意地應許在母親離家期間照料姑娘們，讓母親感到莫大安慰。他幾乎什麼都想到了，從穿的晨衣到他親自陪同上路。但這最後一件事是不可能的。馬奇太太根本不同意老人家跟著去長途跋涉；但他做出表示時，女人明顯流露出如釋重負的神情，她自知方寸已亂，本不適合孤身遠行。老人看在眼裡，濃重的眉毛皺成一團，雙手搓來搓去，突然轉身就走，說他馬上回來。此後各忙各的，沒人顧得上再去想他，但是，梅格一手拿雙橡膠套鞋，一手端杯茶走過門廊時，突然與布魯克先生撞在一起。

　　「聽說這消息，我很難過，馬奇小姐。」他親切、溫和的語調安撫了心慌意亂的梅格，「我來是為了陪同你媽媽上路。勞倫斯先生委託我去華盛頓辦些事情，我實在高興能在那裡對她有所幫助。」

　　梅格情不自禁地伸出雙手，橡膠套鞋掉在地上，茶水也險些潑翻，她的臉上充滿感激之情，一時間，布魯克先生只覺得他本該做出更大的犧牲，而不僅僅是像現在這樣搭上點時間，對馬奇太太略加照拂。

　　「你們真是太好了！我知道，媽媽會答應的，路上有人照顧她，我就放心了。謝謝你，謝謝你。」

　　梅格心意懇切，忘記了身邊的一切，直到那雙褐色的眼睛低眉掃視，她才記起茶水快要涼了，連忙帶路進入客廳，說她去稟告媽媽。

　　勞瑞回來時，事情都已安排妥帖，他帶回來馬奇阿婆的一封短簡，附上了求借的款項，還有幾行字，又提起她不斷囉嗦的話頭——她如何如何反復告誡他們，馬奇從軍是件荒唐的事，她早就說過，不會有好結果的。希望他們下回聽她勸告。馬奇太太把短簡投入火中，把錢放入錢包裡，繼續去收拾行李，嘴唇緊閉，喬如果在場的話，自然明白其中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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