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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

▼第十六章　家書 　　灰濛濛的清晨，天氣陰冷，小姐妹們點上燈，以一種從沒有過的虔誠，讀那本小書，面對飛來橫禍，她們從這裡乞求幫助和安慰。她們穿好衣服，說定要高高興興地與媽媽告別，不叫她在漫漫旅途中為她們的眼淚和哀怨而揪心。走下樓來，一切似乎都有些不尋常——外面那般幽暗，沉寂，屋裡又這麼亮堂，忙亂。凌晨時刻吃早飯似乎很怪異，甚至漢娜熟悉的面孔也變得陌生，她戴了睡帽，在廚房裡顛來跑去。大行李箱立在門廳裡，媽媽的外套和帽子擺在沙發上，她自己坐在餐桌前，勉強吃點東西，面色蒼白，神情倦怠，顯然是憂慮重重，又沒睡好覺，姑娘們看在眼裡，一下子失去了勇氣。梅格的眼淚噗嗒噗嗒往下掉，喬不止一次用廚房的布巾捂住臉，兩個小妹妹也黯然神傷，仿佛第一次感受到人間的悲苦。 　　人人少言寡語，但上路的時候就到了，她們坐在一起等車子，姑娘們都在為媽媽忙活，有的疊圍巾，有的理順軟帽的系帶，有的為她穿套鞋，有的幫她紮牢旅行袋的繩子，馬奇太太望著她們說： 　　「孩子們，我走後，有漢娜照顧你們，勞倫斯先生也會保護你們。漢娜忠心耿耿，我們的好鄰居把你們當成他自己的孩子。我不發愁你們的生活，我擔心的是，你們能不能應付這場災禍。不要傷心，不要煩躁，也別以為每天混日子，什麼都不想，就能好受點。該做的事情，就去做，工作對人是最好的慰藉。滿懷希望，勤懇做事，不管發生什麼，都要記牢，你們不會失去父親。」 　　「記住了，媽媽。」 　　「梅格，事事小心，照顧好你的妹妹，多和漢娜商量，有事情解決不了，去找勞倫斯先生。喬，沉穩些，打起精神，別毛毛糙糙，給我寫信，做個勇敢的姑娘，隨時幫助和鼓動大家。貝絲，用你的音樂安慰自己，家裡的雜事，要你分擔。還有你，艾美，能做點什麼，就幫大家做，乖乖待在家裡，別出亂子。」 　　「我們會的，媽媽，我們會的！」 　　馬車轔轔，由遠而近，大家跳起身來，側耳傾聽。這是個艱難的時刻，但姑娘們都很堅強，沒有人流淚，沒有人逃避，也沒有人哀歎，雖然她們給爸爸捎上問候時心情沉重，擔心沒准這已經太遲了。她們靜靜地吻過媽媽，偎依著她，決心待馬車駛離時歡笑著向她揮手。 　　勞瑞和爺爺也趕來送行，布魯克先生看去那麼堅毅、理智、和善，姑娘們當場就呼他為「好好先生」。 　　「再見，我的寶貝兒！上帝保佑我們大家！」馬奇太太一一吻過女兒們的小臉蛋兒，喃喃說道，隨後轉身上車。 　　馬車走遠了，太陽升起來，馬奇太太回頭張望，霞光照映在門前的眾人身上，仿佛預示了光明。他們也感覺到了，微笑著向她招手。她轉過街角，留在心頭的最後一個印象是四張絢爛的面孔，在她們身後，守護神一般站立著白髮蒼蒼的勞倫斯先生、忠實的漢娜和誠摯的勞瑞。 　　「大家對我們太好了！」她轉回身說道，從身邊年輕人的臉上又看到了那種愛恤的神情。 　　「還能怎樣呢。」布魯克先生答道，富有感染力的笑聲引得馬奇太太也開顏一笑，漫長的路程就在陽光、微笑和歡暢的言談中開始了。 　　「就像是經過了一場地震。」喬感歎道，鄰人回家去吃早飯了，留下她們姐妹在家歇息。 　　「好像半個屋子都空了。」梅格落寞地說。 　　貝絲張開嘴想說話，卻只能指指媽媽桌上精心織補好的一堆長筒襪，可見媽媽忙到最後一刻，還是沒忘了為她們操勞。這件小事情，深深打動了她們的心，她們雖然下過決心，還是忍不住痛哭失聲。 　　漢娜明智地待在一邊，聽任她們宣洩感情，待到她們哭痛快了，才端了咖啡壺前來勸慰。 　　「好了，姑娘們，媽媽說什麼來著，不要傷心。來吧，喝杯咖啡，幹活去了，別給馬奇家丟臉。」 　　咖啡是難得之物，漢娜這天早上準備了咖啡，果然很有心計。沒人能抵擋她的召喚，還有咖啡壺嘴溢出的清香。她們圍坐在桌前，擦淚的手帕換成了擦嘴的餐巾，十分鐘的工夫，便不再恓惶。 　　「『滿懷希望，勤懇做事』，這是我們的座右銘，讓我們來看看誰能記得最牢。我照常去馬奇阿婆家，哎，只怕還得聽她教訓！」喬啜著咖啡，又恢復了精氣神兒。 　　「我得去金斯家，其實我更想待在家裡，照料這一攤兒。」梅格說道，懊喪她的眼睛都哭紅了。 　　「不用你管，貝絲和我就能把家裡收拾利索。」艾美鄭重地說。 　　「漢娜會指點我們，等你們回家時，一切就都料理妥當了。」貝絲已經把抹布和洗碗的盆子拿出來。 　　「我覺得憂慮也怪有意思的。」艾美邊吃糖，邊若有所思地說道。 　　姑娘們都憋不住笑，情緒好多了，不過梅格還是搖了搖頭，感歎這個小丫頭能從糖罐裡找到安慰。 　　捧著卷酥，喬不免又難過起來，她和梅格走出家門後，悲傷地回頭望望，窗前不見了媽媽熟悉的面容，物是人非，虧得貝絲還記得這個小小的家庭儀式，伏在窗前向她們點頭告別，像個面孔紅撲撲的中國娃娃。 　　「還是我們的貝絲！」喬揮動帽子感慨萬分，「再見，梅格，希望金斯家的孩子今天不再淘氣。別為爸爸傷心，親愛的。」她們分手時，喬又說道。 　　「也希望馬奇阿婆別再嘮叨。你的頭髮挺精神，像個男孩子，很雅氣。」梅格回答說，努力忍著笑，瘦高的妹妹頂了一頭短髮，腦袋顯得小多了。 　　「這是我唯一的安慰了。」喬抓著勞瑞送給她的大帽子，轉身離去，只覺得自己像是剪了毛的綿羊，瑟縮在寒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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