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婦人(49)_路易莎·梅·奧爾科特

四九

　　▼第十四章　秘密

　　喬在閣樓上忙碌，十月裡天氣涼下來，下午漸漸短了。有兩三個鐘頭，暖暖的日光透過窗子，照見喬坐在老舊的沙發上，寫個不停，文稿散在面前的櫃子上，她寵愛的小耗子「抓撓兒」就在房梁上散步，還帶了它的大公子——一個很為自己的鬍鬚得意的小東西。喬專心致志，劃拉完最後一頁，隨手簽上大名，一把丟開蘸水筆，歡呼道：

　　「得，我已經盡力！如果還不行，只能怨我沒本事啦。」

　　她仰在沙發上，把稿子從頭到尾讀了一遍，隨手塗抹，又標了很多感嘆號，像是一個個小氣球，然後，她用細長的紅綢帶將書稿捆紮起來，一往情深地呆呆打量一會兒，畢竟，她曾為此嘔心瀝血。閣樓上，喬的書桌是一個老舊的錫皮碗櫃，貼牆而立。她把稿紙和幾本書存在櫃門裡，免得小「抓撓兒」糟蹋，須知小「抓撓兒」也嗜書如命，碰上書就啃，扯散的書頁丟了一地，像是在辦流動圖書館。在這個錫櫃上，喬還寫了另一本書，她把兩部書稿都裝在口袋裡，悄悄下樓，留下她的朋友去抓撓她的筆墨。

　　她盡可能悄沒聲兒地穿戴好，從後窗翻出，踩在低矮的門廊頂上，縱身一躍，落在草坪上，繞道兒走上公路，這才松了一口氣。她截住一輛路過的公共馬車，搭車進城，歡快而又詭秘。

　　倘若有人留意觀察，就會發現她的舉止透著蹊蹺。下車後，她三步並作兩步，急匆匆來到某條繁華大街的某個門牌前，好不容易瞅准地方，走進一個門洞兒，抬頭望望髒兮兮的樓梯，愣了一會兒，突然又折回大街上，轉身疾走。她就這樣一次次去而複返，逗得對過兒樓上窗子前一位黑眼睛年輕紳士一個勁兒樂。到了第三次，喬搖搖頭，把帽檐兒拉到眉毛上，邁步上了樓梯，那份兒悲壯，好像是要去拔光滿口的牙齒。

　　進門處，還果然有個牙醫招牌，高懸一副假顎，一張一合，吸引人們注意裡面的潔白牙齒，那位年輕紳士遠遠端詳一番，穿上外套，拿上帽子，下樓來到對過兒門洞兒前，打個冷戰笑笑對自己說道：

　　「也就是她，敢一個人跑來，等會兒受完罪，還得有人陪她回家。」

　　十分鐘的工夫，喬跑下樓來，滿面通紅，那神情，顯然是剛剛經歷了一番煎熬。她看到守在門前的紳士，臉上沒有一點高興的意思，點點頭擦身而過，年輕人隨後跟上，關切地問：

　　「很難受是吧？」

　　「還好。」

　　「時間不長啊。」

　　「是啊，謝天謝地。」

　　「幹嗎一個人來？」

　　「就不想讓別人知道。」

　　「沒見過你這麼怪的人。拔掉了幾個？」

　　喬盯著她的朋友，仿佛沒聽明白，旋即咯咯笑個不停，像是碰上了什麼滑稽透頂的事情。

　　「準備是兩個，可還得等上一星期。」

　　「你笑什麼？你又作怪，喬。」勞瑞有些迷惑地說。

　　「你也一樣。你去檯球房做什麼，先生？」

　　「抱歉，小姐，那兒不是檯球房，是健身房，我去上擊劍課。」

　　「這還不錯。」

　　「為什麼？」

　　「你可以教我啊，等我們上演《哈姆雷特》時，你扮萊阿提斯，擊劍的那場就有的好看了。」

　　勞瑞哈哈大笑，引得幾位過路人也禁不住微笑。

　　「不管演不演《哈姆雷特》，我都會教你，很好玩兒的，還能訓練你的形體。不過你說『這還不錯』，不光是為了這個吧，你說呢？」

　　「對了，我是高興你沒有去檯球房，我希望你永遠不去這種地方。你去過嗎？」

　　「偶爾吧。」

　　「但願你別再去了。」

　　「沒多大害處，喬。雖說我家也有檯球，但缺了好對手，一點意思都沒有。我喜歡打檯球，有時就去那裡，與奈德·莫法特或別的什麼人打上一盤。」

　　「噢，行啦，我真替你難過，你會越來越著迷，耽誤時間，破費錢財，慢慢也成了那幫壞小子中的一員。我確實希望你保持體面，讓你的朋友們高興。」喬搖搖頭說道。

　　「莫非偶爾樂一樂，也有失體面嗎？」

　　「那要看他如何樂一樂，又在哪裡樂一樂了。我不喜歡奈德和他那一夥人，你最好離他們遠點兒。媽媽不許我們在家裡接待他，雖然他也想登門，哪天你變得像他那樣，媽媽就不會答應我們還像現在似的，一塊兒打打鬧鬧了。」

　　「是嗎？」勞瑞擔憂地問。

　　「沒錯兒，她瞧不上那些公子哥兒，寧肯把我們鎖在箱子裡，也不樂意我們和他們攪在一起。」

　　「好啦，她現在還不必搬出箱子來，我不是公子哥兒，也不會湊那個熱鬧，但有時也想找點無傷大雅的樂子，你不想嗎？」

　　「好吧，沒人在意，那就樂一樂吧，別過分，成嗎？否則我們的好日子就到頭了。」

　　「我會做個純潔的聖徒。」

　　「我才受不了聖徒呢，只要做個單純、誠實、體面的男孩子就好了，我們絕不會拋棄你。要是你跟金斯家的兒子一樣，我真不知該怎麼辦了，他錢很多，又不知道該怎麼花，酗酒，賭博，離家出走，肯定還偽造他爸爸的簽名，太討厭了。」

　　「你覺得我也會如此嗎？太抬舉我了。」

　　「不，我沒這樣想，噢，天啊，根本不是！只不過我聽別人說起錢的誘惑力太大，有時我就希望你窮一點，那樣我就不擔心了。」

　　「你為我擔心嗎，喬？」

　　「有點兒吧，看你有時煩躁或者不愉快，就擔心。你又那麼任性，一步走錯，恐怕誰都很難阻止你。」

　　勞瑞悶頭不語走了幾分鐘，喬注視著他，後悔沒有管住自己的嘴巴，雖然他仍然面帶微笑地聽她的警告，但他的眼睛已經流露出惱意。

　　「你打算一路宣講到家門口嗎？」勞瑞終於開口。

　　「當然不會，怎麼啦？」

　　「你要是有此打算，我就搭車回家了，沒有的話，我願意陪你走路，捎帶告訴你點兒非常有趣的事情。」

　　「我不說了，行了吧，快告訴我什麼事情。」

　　「那好，聽著，這是個秘密，我告訴你，你也得把你的秘密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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