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小婦人 | 上頁 下頁
四


  「送去我對她們的全部的愛和一個吻。告訴她們,白日裡,我想念她們,晚上,我為她們祈禱,無論何時,她們的依戀,都帶給我莫大的安慰。還有一年,我們才能相見,這似乎很漫長,但提醒她們,等待的日子裡,我們都要努力,這樣才不會荒廢這段苦難的日子。我知道她們都會記住我的話,做你的乖孩子,忠實履行責任,勇敢面對內心的魔障,戰勝自我,等我回到她們身邊時,她們會成為讓我更加憐愛和自豪的小婦人。」

  讀到此處,女孩子們的鼻子酸了。喬任憑大滴的淚珠滾落,一點也不難為情;艾美顧不上自己的鬈髮,把頭埋在媽媽的肩上,抽抽搭搭地說:「我是個自私的女孩兒!可我真想變得更好,這樣,慢慢他就不會失望了。」

  「我們都會變得更好!」梅格高聲說,「我太在意自己的容貌,討厭工作,但今後不會了,只要我能做得到。」

  「我會加把勁兒,做個他喜歡的『小婦人』,再也不那麼粗野,就在這兒,而不是別的地方做我分內的事。」喬說道,她開始覺得捺住性子留在家裡,要比跑去南方對付三兩個叛亂分子艱巨得多。

  貝絲沒有說話,只顧用藍色的軍襪抹去臉上的淚水,想到近在眼前的職責,立刻又打點精神編織起來,但在她幼小的心靈中,她已想好,待到團圓的時刻來臨時,她要讓父親感到欣慰。

  馬奇太太打破了喬說話後屋裡的沉默,她以一貫的歡快口吻說道:「還記得很小的時候你們排演《天路歷程》①嗎?你們最喜歡要我把行囊綁在你們背上,給你們拿上氊帽、拐杖和手卷,任你們從地窖,也就是『滅亡城』開始,這屋兒走,那屋兒串,向上,向上,一直來到屋頂,在那裡,你們用隨手搜集的各種稀罕物兒搭建成『天國』。」

  ﹛① 英國清教徒牧師約翰·班揚(1628—1688)所著宗教寓言體作品。﹜

  「多好玩兒啊,尤其是騎了獅子趕路,與惡魔亞玻倫搏鬥,穿越『幽靈穀』,最有意思了!」

  「我喜歡行囊掉落、滾下樓梯的那個地方。」梅格說。

  「我最懷念的是來到平坦的屋頂,那裡有花,有草,有我們的寶物,我們立在陽光下,歡快地歌唱。」貝絲笑了,仿佛那歡樂的時刻又回到身邊。

  「我記不太清楚了,好像地窖和黑黢黢的入口讓我很害怕,屋頂的糕餅和牛奶倒挺香的。要不是我年齡大了,我真想接著玩兒。」艾美說,她才年滿十二歲,已經要告別童年的遊戲了。

  「親愛的,在這件事兒上,從來不問年齡的,我們時刻都在以某種方式參與其中。我們肩了重負,道路就在面前延伸,對善和幸福的憧憬引導我們戰勝苦痛和謬誤,求得內心的安寧,那才是真正的天國。好啦,去往天國的孩子們,就算你們又啟程了,但這回不是遊戲,而是認真的,看看爸爸回來之前,你們能走多遠。」

  「真的嗎,媽媽?我們的行囊呢?」艾美這個凡事都當真的小女子問道。

  「每人剛才都說了自己肩上的重負,除了貝絲,莫非她是沒有負擔?」媽媽說道。

  「不,我有的,我的重負是鍋啦,碗啦,還有抹布,而且,我妒忌女孩子擁有精緻的鋼琴,見了生人又靦腆。」

  貝絲的重負如此有趣,逗得大家都想笑,但又忍住了,恐怕挫傷她的自尊。

  「我們出發吧,」梅格若有所思地說,「這只是完善自我的另一種說法而已,《天路歷程》的故事會幫助我們;因為我們雖然追求完善,但做起來並不容易,不小心就疏忽了,不能全力以赴。」

  「我們今晚本來陷在『絕望沼』,媽媽來了,像書中那個叫『援助』的人把咱們拉出來。我們應當像『基督徒』①一樣,有指路的羊皮手卷。我們該怎樣做呢?」喬愉快地問道,履行責任本是件很枯燥的事,這一番想像倒給事情增添了浪漫色彩。

  ﹛① 上文中的「惡魔亞玻倫」「幽靈穀」和此處的「絕望沼」「援助」「基督徒」均為《天路歷程》中的人名或地名。﹜

  「聖誕節的早晨,掀開枕頭,你們就會發現自己的指南。」馬奇太太回答說。

  漢娜婆婆收拾餐桌時,她們開始討論新的計劃,隨後取出四個小針線筐兒,飛針走線地為馬奇阿婆縫被單。這活計很單調,但今天晚上卻沒有人抱怨。她們聽了喬的建議,將長長的棱線分成四個段,分別稱為歐洲、亞洲、非洲和美洲,事情便做得很麻利,每縫到一處,還要隨口報出國家的名字,讓人不免興致勃勃。

  九點鐘時,她們罷手了,像往常一樣,在入睡前,唱一會兒歌。

  家裡有一架老舊的鋼琴,只有貝絲能夠輕輕觸動泛黃的琴鍵,彈出悅耳的曲子,用它為姐妹們純樸的歌聲伴奏。梅格的嗓音長笛一般清純,她和媽媽為這支小小的合唱團領唱。艾美蟋蟀似的哼哼唧唧,喬高興怎麼唱,就怎麼唱,總是在不適當的地方冒出點怪腔怪調,破壞了歌中幽遠的意境。她們從打很小,剛能咿咿呀呀念出「小星星,亮晶晶」時,就開始了每晚的歌唱,這已經成了家庭傳統,因為媽媽天生的好歌喉。清晨她的聲音最先響起,她一邊走來走去料理家務,一邊哼唱,像百靈鳴囀。晚上最後聽到的,仍然是她甜美的聲音,小兒女們永遠聽不夠她的搖籃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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