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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


  ▼記錄三十九

  結局

  所有這一切就像掉進已經飽和的溶液裡的一小撮鹽:晶體立刻開始形成、凝結、固化,長出針一般的尖刺。顯然,一切都已經被決定了——明天早上,我將會行動。這無異於自殺——但或許這是復活的唯一方式。因為只有被殺的人才能復活。

  在西邊,每隔一秒鐘藍色的天空就會痙攣般顫抖著。我的腦袋很燙,像有一把鐵錘在用力地敲打。我坐了整晚,直到早上七點天色拂曉時才睡著。我看見屋頂上棲滿了小鳥。

  十點鐘的時候我醒了過來——顯然今天沒有鈴響。一杯水擱在桌子上——昨晚剩下的。我貪婪地喝了下去,然後跑了出去:我得儘快行動,儘快。

  藍天空蕩蕩的,一切都被風暴吞沒了。影子有銳利的尖角,一切似乎都是從藍色的秋天的空氣中切下來的——那麼稀薄——脆弱得你都不敢去碰它,唯恐只要輕輕一碰就會折斷,變成玻璃塵埃隨風飄逝。我的內心也一樣:我絕不能思考,我絕不能思考,我絕不能思考,否則……

  我沒有思考。或許我甚至沒有好好去觀察——只是看見了一些東西。在人行道上,不知從哪裡伸出來的樹枝,樹葉是綠色的、琥珀色的、深紅色的。在正上方,小鳥和飛機彼此穿梭四處亂飛。在這裡——一個個腦袋,大張著嘴巴,揮舞著枝條的胳膊。所有這一切一定都在呐喊著,聒噪著,嗡鳴著……

  然後是空蕩蕩的街道——似乎被瘟疫掃除得乾乾淨淨。我記得踩在什麼不舒服的軟綿綿的東西上面,塌了下去,卻又一動不動。我彎下腰——是一具屍體。他仰面朝天,彎曲的雙腿像女人一樣張開著。那張臉……

  我認得那雙厚嘟嘟的嘴唇,甚至到了現在仍然似乎在沖著我的臉哈哈大笑,緊閉著眼睛,噴我一臉唾沫星子。過了一會兒——我跨過他的屍體,跑了開去——因為我再也無法忍受。我必須立刻得到解脫,否則,我覺得我會折斷,像一根超負荷的鐵軌一樣扭曲著……

  幸運的是,只有二十步的距離了——金字招牌到了——守護者辦公室。我在門檻處停下腳步,盡力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後走了進去。

  在裡面的過道,無數的號碼排成一條長隊,有的拿著紙張,其他人拿著厚厚的筆記本。他們緩緩地移動著——挪動一兩步——然後又停了下來。

  我順著隊伍奔跑著。我的腦袋快要裂開了。我抓住他們的胳膊央求他們,就像一個病人央求給點什麼東西能以最強烈的痛苦結束自己的折磨。

  有一個女人,制服上緊緊地束著腰帶,凸出的臀部總是左右搖擺著,似乎上面長著眼睛。她對我嗤之以鼻:「這個人肚子疼,把他帶去廁所——就在那邊,右邊第二扇門……」

  他們朝我哈哈大笑,在笑聲中有什麼東西噎上我的喉嚨,再過一會兒我就會高聲呐喊,或……

  突然間,有人從後面抓住我的胳膊。我轉過身:那雙半透明的招風耳。不過,這一次它們不是像往常那樣是粉紅色的,而是漲得通紅。他的喉結在脖子上下滾動——再過一秒鐘,它就會衝破那層薄薄的皮膚。

  「你怎麼在這裡?」他問道,立刻鑽進我的腦海。

  我抓住他,「快點——我們去你的辦公室……我必須……快點——說出一切!太好了,由你來……得由你來真是太可怕了,但很好,很好……」

  他也認識她,這件事情會讓我覺得更加難受,但或許當他聽到我的故事後他也會義憤填膺,然後我們會一起殺死她。在我生命中可怕的最後一刻我將不會孤單……

  門關上了。我記得:關門的時候有一張紙塞在下面,卡住了門。接著,我們之間陷入了奇怪的透不過氣來的沉默,似乎一個玻璃氣鐘已經籠罩著房間。如果他說哪怕一個字——無論是什麼字,哪怕是最無足輕重的字眼——我就會立刻說出一切。但他沉默著。

  我一直緊繃著,直到我的耳朵嗡嗡作響,我沒有抬起眼睛,開始說道:「我似乎一直很恨她,從一開始就恨她。我抗爭過……但不,不,不要相信我。我不能也不是想挽救自己。我想去死——這比其他什麼都更加寶貴更加令人嚮往……我是說,不是真的死掉,而是她……即使到了現在,即使現在我已經知道了一切……你知道——你知道恩主曾經召見過我嗎?」

  「是的,我知道。」

  「但他告訴我的那件事情……你知道的——就好像……就好像這一刻你腳下的地板被抽走了,而你,還有你周圍的一切,這張桌子上的一切——紙、墨水——墨水會灑出來,而每一樣東西——一個不規則的污點……」

  「繼續說,繼續說!但快點,外面還有別人等候著。」

  接著,我氣喘吁吁地慌慌張張地將在這本筆記裡所寫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訴了他。關於那個真實的我,還有那個毛茸茸的我,以及那天她告訴我的關於我的手的事情——是的,一切都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還有我如何不想履行我的義務,如何欺騙自己,她如何搞到假的病假條,我的腐化如何日益嚴重,關於那條地下通道,還有在那裡,在牆外的情形……

  所有這些支離破碎的零星片段——我氣喘吁吁,我詞窮了。那雙歪斜的摺了兩個彎的嘴唇一邊乾笑一邊為我補充想說的話——我感恩戴德地點著頭:是的,是……接著,那是什麼意思呢?——接著他接過我的話頭,我只是在聽著:「是的,然後……就是這樣,是的,是的!」

  我感覺到我的整圈脖子似乎被涼風吹得發涼,我艱難地問道:「但您怎麼——您應該不知道的——不可能這麼……」

  他在獰笑——沒有說話——然後笑容越來越猙獰……接著,「但你知道,有一件事情你試圖對我隱瞞。你說出了你在牆外看到的每個人的名字,但你忘記了一個人。你想否認嗎?難道你不記得——就那麼一瞬間——一閃而過——你看見了……我。是的,是的,就是我。」

  一陣停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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