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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


  ▼記錄九

  禮拜儀式 抑揚格 鐵鑄的手

  明媚莊嚴的一天。在這樣的日子裡,你忘記了自己的軟弱、不確定和病痛,一切都那麼清晰、不變、永恆——就像我們的玻璃。

  立方體廣場。六十六個大同心環的看臺,六十六排平靜的發亮的面孔,眼睛折射著天空的光芒,或許那就是眾一國的光芒,還有血一般鮮紅的花朵——女人們的嘴唇。前排是戴著花環的嬌嫩的孩子們的面孔,靠近行動的中心。到處籠罩著入神的、堅定的、陰鬱的沉默。

  根據流傳到我們手中的描繪,古代人在進行「宗教儀式」時也有類似的體驗。但他們崇拜的是非理性的未知的上帝,而我們侍奉的是我們理性的精確的已知的上帝。他們的上帝只能帶給他們無盡的痛苦的追尋,他們的上帝無法構思出更加理智的思想,而且信徒們將自己變成了獻給某個無法理解的理由的祭品。而我們也為我們的上帝——眾一國——舉行祭祀,一場平靜的理性的明智的祭祀。是的,這是我們獻給眾一國的莊嚴的禮拜儀式,緬懷令人敬畏的考驗的時刻,緬懷那場兩百年戰爭,盛大歡慶眾對一的勝利,總體對個體的勝利。

  作為祭品的那個人就站在沐浴于陽光下的立方體的臺階上。一張白色的面孔——不,不是白色,而是沒有顏色——一張玻璃面孔,上面有玻璃的嘴唇。只有那雙眼睛——黑漆漆的貪婪的吞沒事物的空洞,離那個可怕的世界只有幾分鐘的距離。他那塊寫著號碼的徽章已經被拿下來了。他的胳膊被一根紫色的緞帶綁住——這是一個古老的傳統。(顯然,它可以被追溯到遠古的年代以眾一國的名義實施這些事情之前。那時候,可以理解,被審判的罪人覺得他們有權利進行抵抗,因此,他們的雙手總是被鎖鏈綁住。)

  在立方體的最上方,在機器旁邊——是一個巍然不動的身影,似乎是金屬鑄成的,他就是我們所敬稱的「恩主」。從下方望去看不清他的臉龐,你只能說,那是一個堂皇、嚴峻、莊重的輪廓。而那雙手……有時候在相片裡,那雙手被放置於十分接近相機的前景中,顯得特別龐大,吸引住視線,讓你不會去關注別的事物。這雙沉重的手仍然平行地擱在膝蓋上。顯然,它們是石頭做的,那雙膝蓋幾乎無法承受它們的重量。

  接著,突然間,一隻大手緩緩升起——緩慢的鐵鑄般的動作。從看臺那裡,遵循那只手的指示,一個號碼朝立方體走去。他是眾一國的御用詩人之一,幸運地被選中,以他們的詩篇為慶典加冕。在看臺上高聲朗誦神聖鏗鏘的抑揚格詩句——斥責那個長著玻璃眼睛的瘋子,他站在臺階上,等候著為他瘋狂的胡言亂語付出符合邏輯的代價。

  抑揚格詩句猶如一股熊熊燃燒的烈火,建築物在搖晃,金黃色的液體在井噴,然後塌陷下來。清新的綠樹枯萎了,乾癟了,汁液流淌了出來——除了枯朽的黑字十字架外,什麼也沒有剩下。接著,普羅米修斯(當然,指的就是我們)出現了。

  他用機器和鋼鐵馴服了火焰,

  將混沌套上律法的鎖鏈。

  一切都是新的,一切都是鋼鐵的——鋼鐵的太陽,鋼鐵的樹木,鋼鐵的人。但突然間,一個瘋子「解開了火焰的枷鎖」,一切會再度毀滅……

  不幸的是,我老是記不住詩歌,但我記得一點:不可能選出更漂亮更有指導意義的意象了。

  那個緩慢而沉重的姿勢又出現了,第二個詩人出現在立方體的臺階上。我差一點從座位上站起來,不可能!不,就是他那厚嘟嘟的嘴唇,就是他……他的嘴唇在顫抖著,它們是灰色的。我知道,在恩主面前,在所有守護者面前……但說真的,緊張成這樣……

  尖銳迅速的抑揚格詩句就像一把利斧在呼嘯,斥責一樁十惡不赦的罪行,斥責褻瀆神明的話語,竟然膽敢稱呼恩主為……不,我的手拒絕重複那些字眼。

  R-13頹坐在座位上,臉色蒼白,不去看別人(我沒有想到他會這麼靦腆)。在刹那之間,我捕捉到某個人的臉龐——一張掛著發黑的輪廓分明的銳角三角形的臉龐——在他的身旁閃現,然後立刻消失了。我的眼睛,數千雙眼睛,抬望著機器。那只非人類的手作出第三個鋼鐵鑄就的姿勢。那個罪人被一股看不見的風牽引著,緩緩地登上一級臺階,然後又登上一級臺階,現在——他站在生命中最後一級臺階上,抬頭仰望著天空。

  恩主猶如沉重的無情的命運,繞著機器緩緩地繞著圈,將他的那只大手擱在開關上……沒有聲音,連氣都不敢喘——所有的眼睛都盯著那只手。這就像是一股驚心動魄的暴烈的旋風,數十萬伏的電壓的潛在的力量,多麼強大的電流衝擊!

  經過無限漫長的一秒鐘,那只手往下按,啟動了電流。一道刺眼的光芒閃現,像碎片那麼鋒利,機器裡的晶體管傳來輕微的哢噠聲。平躺的身軀被一股發亮的薄霧籠罩著——在我們眼前急劇地融化消解。然後,什麼都沒有剩下——只有一小攤化學意義上純淨的水,剛才它還是心臟裡劇烈湧動的鮮血……

  每個人都清楚地知道所有這一切,是的,物質的分解,是的,將構成人體的原子分解。但是,每一次它都是一個奇跡——恩主的超人力量的象徵。

  在我們上方,面對著他,是十個女性號碼的通紅的面孔,嘴唇興奮地張開著,風中飄舞著花瓣①。

  ﹛①當然是從植物園那裡傳來的。我並不覺得鮮花或任何綠牆外的屬於原始世界的東西很漂亮。只有理性的有用的事物才是美麗的:機器、靴子、方程式、食物等等。——原注﹜

  根據古老的傳統,十個戴著花環的女人用仍然沾著露珠的花瓣裝點恩主的衣服。他像大祭司一樣邁著莊嚴的步伐,緩緩地走下來,走在看臺之間。在他身後,女性白生生的手臂舉得高高的,上百萬人異口同聲地發出雷鳴般的歡呼。然後是向守護者們致意的歡呼,他們就在我們中間,不為我們所見。天曉得古時候的人怎麼想像出既可怕又溫柔的「大天使」,每個人在出生後都會有這麼一位天使伴隨他的一生。

  是的,古老的宗教挺有一套的,通過莊嚴的儀式,像一場風暴那樣滌清一切。讀到這段文字的你們——你們熟悉類似的時刻嗎?如果你們不熟悉的話,我為你們感到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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