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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我對她作出糾正:「或許更確切地說,最古怪的莫過於他們的國家。數以千計的小國,永遠進行著殘忍無情的戰爭,就像……」

  「是的,確實如此。」她的語氣顯得非常嚴肅。

  我們穿過一個擺著幾張兒童睡床的房間(那個時候孩子屬於私人財產)。然後又穿過幾個房間,裡面有微微發光的鏡子、色調陰沉的衣櫃、豔俗的沙發、一個大壁爐和一張紅木大床。我們的現代玻璃——充滿魅力的透明的永恆的玻璃——只在可憐的窗櫺上才能找到。

  「想像一下!這些人為愛而愛,忍受著煎熬和折磨……」她的眼簾又垂了下來,「多麼愚蠢莽撞的浪費精力的行為——難道你不覺得嗎?」

  她似乎是在代表我發言,她道出了我的心聲。但她的微笑裡始終隱藏著那個讓人惱火的X。在簾子後面,她的腦海裡正想著事情——我不知道那是什麼——讓我失去了耐心。我想要和她進行爭辯,朝她咆哮(是的,咆哮),但我不得不同意——不可能不同意。

  她在一面鏡子面前停了下來。這時我只看到她的眼睛。我心想:人的構造就像這些古怪的「公寓」那麼荒唐,人的腦袋是不透明的,只有兩扇小小的窗戶——那雙眼睛。她似乎猜到了我的想法,轉過身說道,「看著我的眼睛,好嗎?」(當然,我報以沉默。)

  在我面前,是兩扇奇異的黑漆漆的窗戶,在裡面是神秘莫測的生命。我只看到火焰——她內心的火焰正在裡面熊熊燃燒——形狀就好像……

  當然,這是很自然的事情:我看到自己在她的眼睛裡的倒影。但我覺得很彆扭,而且似乎變了個人(這一定是因為環境的壓迫作用)。我覺得很害怕。我覺得好像掉入了一個陷阱,被困在這個原始的牢籠裡,被捲入遠古生活的野蠻的漩渦中。

  「你聽見嗎,」I-330說道,「到隔壁房間裡來吧。」她的聲音是從屋裡面傳來的,從她的那雙黑漆漆的窗戶般的眼睛後面傳來的,那裡正燃燒著熊熊烈焰。

  我走進房間裡,坐了下來。牆壁的一個畫框裡,某個古時候的詩人(我想他是普希金)塌鼻樑而且不對稱的臉龐正對著我的臉露出淡淡的微笑。為什麼我會坐在這裡,溫順地忍受著他的微笑?為什麼這一切會發生?為什麼我會在這裡——為什麼會有這些古怪的感覺?這個討厭的女人,和她這個古怪的遊戲……

  一扇衣櫃的門關上了,傳來絲綢的窸窣聲。我差點沒忍住想走進去……我一定想用非常難聽的話罵她——但我不記得是什麼樣的話了。

  但她出來了。她穿著一件橘黃色的舊式短裙,戴著一頂黑色的帽子,套上了黑色的絲襪。那條裙子的布料是輕柔的綢緞,我能夠看到那雙絲襪,很長,比膝蓋高出很多。還有那赤裸的脖子和……之間的陰影……

  「聽著,顯然你想嘗試別出心裁,但難道你……」

  「顯然,」她打斷了我,「別出心裁是在某個方面與其他人不一樣。因此,別出心裁意味著打破平等。我們的盡忠職守用古代人的話說就是『墨守成規』,因為……」

  「是的,是的。就是這樣。」我失去了自製,「沒有人能夠……能夠……」

  她走到那個塌鼻樑的詩人的畫像旁邊,垂下眼簾,遮住了她那雙心靈之窗的狂熱火焰,說出了一句非常敏感的話(這一次,我覺得十分誠懇,或許是為了平息我的情緒)。「人們曾經能容忍這樣的人物,難道你不覺得很驚訝嗎?不僅容忍他們,而且還崇拜他們!多麼奴性的思想!難道你不覺得嗎?」

  「顯然……我是說……」(又是這句該死的「顯然」!)

  「噢,是的,我明白。但事實上,這些詩人曾經比他們戴著王冠的國王們掌握了更大的權力。為什麼他們沒有被孤立和消滅呢?而我們……」

  「是的,而我們……」我剛一開口,突然間她哈哈大笑起來。我聽著她的笑聲:諧振的急彎曲線就像一根鞭子。

  我記得:我氣得渾身顫抖,我想抓住她,然後……我想不到自己要做什麼。但我必須做點什麼,什麼事情都可以。我呆呆地打開我的金色徽章,看著裡面的表,十六點五十分。

  「你不覺得時間到了嗎?」我儘量客氣地問道。

  「如果我希望你留下來陪我呢?」

  「聽著,你知道……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十分鐘後我必須抵達禮堂……」

  「……所有的號碼都必須參加規定的藝術與科學的課程。」她模仿著我的語調。然後,她抬起眼簾,仰望著我,從黑漆漆的窗戶透出熊熊燃燒的烈焰。「我在醫務所認識一位醫生,他已經登記和我在一起。我可以讓他給你開一張病假條,好嗎?」

  現在我明白了。我終於明白她在耍什麼把戲了。

  「原來如此!你知道嗎,和任何誠實的號碼一樣,事實上,我必須立刻到守護者辦公室去……」

  「這不是事實!」——她露出咬著嘴唇的微笑。「我真的很好奇——你真的會去辦公室嗎?」

  「你要留下來嗎?」我把手放在門把上。它是黃銅的,我聽到自己的聲音——沙啞刺耳。

  「就待一會兒……可以嗎?」

  她走到電話旁邊,撥了一個電話號碼——我心煩意亂,沒有記住那個號碼——大聲地說道:「我在古屋等你。是的,是的,就我一個人……」

  我轉開那個冰冷的黃銅把手。

  「我出去乘飛機可以嗎?」

  「當然可以!當然……」

  在外面,那個老女人正在入口處曬著太陽,就像一棵菜一樣耷拉著頭打盹。她那張凹陷的嘴又張口說話了,真是令人覺得難以置信。

  「你的……她叫什麼名字來著……她自己還待在裡面嗎?」

  「是的,就她自己。」

  那個老女人的嘴又合上了。她搖了搖頭。顯然,就連她那不靈光的腦袋也知道那個女人的行為是多麼荒唐和危險。

  正好十七點的時候我抵達禮堂。這時我才突然發現我沒有對那個老女人說實話:現在I-330並不是一個人在那裡。或許是因為這件事——我在不經意間對那個老女人撒了謊——這件事情一直折磨著我,讓我無心聽講。是的,她並非獨自一人,我為這件事情而煩惱。

  二十一點半之後我有一個小時的自由時間。我可以徑直去守護者辦公室檢舉揭發。但經過這件荒唐的事情之後我覺得很累。而且——法定的檢舉揭發時間是兩天,我明天再去吧。我還有二十四小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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