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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記錄七

  一根眼睫毛 泰勒 莨菪與幽谷百合

  夜晚。綠色、橙色、藍色、紅色的三角鋼琴、橘黃色的裙子、青銅色的佛像。突然間,他抬起他那雙沉重的眼皮,從眼眶裡開始流出液體。那條黃色長裙也流出了液體,鏡子、那張大床和那幾張兒童床都在涓涓地流出液體。現在,我自己就在流淌液體——感受到奇怪而又甜蜜的致命的恐懼……

  我醒來了:柔和的泛藍的燈光、玻璃的牆壁和桌椅在微微發光。這一切讓我平靜下來。我的心不再怦怦亂跳。汁液、佛像……真是荒謬無稽!我一定是病了。我以前從來沒有做過夢。他們說對於古代人來說做夢是司空見慣的事情。那他們的整個生活肯定是一個可怕的瘋狂的轉盤——綠色、橙色、佛像、汁液。但是,我們知道做夢是一種嚴重的精神疾病。我知道,直到不久之前,我的大腦就像是一台精密準確的一塵不染的鋥亮的機器。但現在……是的,確切地說,我覺得自己的思想沾染了雜質,就像眼睛裡進了最細微的眼睫毛。你的身體感覺不到它的存在,但那個進了眼睫毛的眼睛——你一刻都忘不了它……

  我的頭頂那個水晶時鐘清脆地敲響了七點鐘,得起床了。在右邊和左邊,透過玻璃牆壁,我看到自己、我的房間、我的衣服、我的動作——重複了上千遍。這真是令人振奮:你感覺自己是某一個宏偉強大的個體的一部分。它的精確之美——沒有一個多餘的姿勢、曲線或轉折。

  是的,泰勒無疑是古人中最偉大的天才。確實,他從沒想到要將他的方法推廣到所有人的生活,推廣到每個步驟,他也沒有能夠將他的體系完全融入每一天的二十四小時中去。但是,他們怎麼能夠為像康德這樣的人撰寫可以裝滿好幾個圖書館的書籍,卻幾乎不去關注泰勒這位能夠預見到十個世紀後的情景的先知呢?

  早餐結束了。我們四個人為一組,以完美的韻律合唱眾一國的讚美詩,然後朝電梯走去。電動機在嗡嗡嗡地響,接著迅速下沉,下沉,我的心也微微地往下沉……

  然後,突然間,那個愚蠢的夢又出現了——或那個夢的某個隱含函數。噢,是的,昨天在飛機裡我的心也在下沉。但是,一切都結束了。畫上句號了。我對她採取了斷然的措施,很好。

  我乘坐地鐵來到統一號優雅的機身矗立的地方,她仍然一動不動,還沒有點火起飛。在烈日下閃耀著光芒。我閉上眼睛,沉浸在公式的夢境裡。我再一次在腦海裡計算讓統一號飛離地球的初始速率。統一號的質量分分秒秒都會改變(因為油耗的緣故)。這是一道非常複雜的超越函數公式。

  就像穿過夢境一樣——在這個堅實的數字世界裡——某個人坐在我的身邊,輕輕地碰了碰我,說了聲:「對不起。」

  我微微睜開眼睛。第一眼看見的似乎有什麼東西飛入太空(因為統一號的緣故):是一個頭顱——說它在飛是因為它的兩邊長著粉紅色的招風耳。然後是沉重的後腦勺的曲線和下垂的肩膀——佝僂的身軀——就像字母S。

  我的代數世界的玻璃牆壁裡又多了那根眼睫毛——某件我今天必須去做的不愉快的事情。

  「噢,不,沒什麼。別介意,」我朝身邊這個人微笑著,朝他欠身致意。

  他的徽章閃爍著S-4711這個數字。這就是為什麼我一開始就從他聯想到字母S。一個視覺印象,沒有被意識記錄下來。他的眼睛閃爍著光芒——就像一對鋒利的手鑽,迅速地轉動了幾下,然後開始鑽孔,越鑽越深,越鑽越深——再過一會兒它們就將進入我的內心深處,看到就連我自己也看不見的事物……

  突然間,我看清那根討厭的眼睫毛了。他是其中一位守護者,最簡單的事情就是立刻告訴他一切,一刻也不耽誤。

  「您知道,我昨天去了古屋……」我的聲音很奇怪,語調很平板。我試著清一清喉嚨。

  「是嗎?怎麼了?這很好啊。它是很有教育意義的素材。」

  「但是,您知道,我並非獨自一人,我和I-330在一起,而且……」

  「I-330?我為你感到高興。她是一個非常有趣而且有才的女人。她有很多仰慕者。」

  那麼,或許他也是仰慕者之一?那個時候在散步的時候……或許他甚至和她註冊登記了?不,這是不可能的,顯然,和他談論這件事根本不可想像。

  「噢,是的,是的。當然,當然!確實如此。」我的微笑越來越露骨傻帽,而且我覺得這個笑容讓我看上去像一個赤裸裸的白癡。那對手鑽插到了最底部,然後高速旋轉,縮回他的眼睛裡。S露出一個翹起兩邊嘴角的微笑,朝我點了點頭,然後朝出口慢慢走去。

  我躲在報紙後面——我覺得每個人都在盯著我——立刻忘記了那根眼睫毛,那對手鑽,所有的一切。我讀到的那則新聞令我忐忑不安,將其他的一切事情都拋諸腦外。我的腦海裡只有短短的一句話:「據可靠消息,已有關於某個神秘組織的新線索,該組織妄圖推翻國家的仁政,爭取解放。」

  「解放?」真是奇怪,人性的犯罪本能實在是太頑固了。我用的就是「犯罪」這個詞。自由與犯罪是密不可分的,就像……嗯,就像飛機的運動與它的速度,當它速度為零時,它就是靜止的,當人沒有自由時,他就不會犯罪。這是很清楚的道理。不讓人犯罪的唯一途徑就是剝奪他的自由。而現在,我們剛剛消滅了自由(在宇宙的層面,幾個世紀也只不過是「一瞬間」),一小撮卑劣愚昧的……

  不,我不明白為什麼昨天我沒有立刻去守護者辦公室。今天,十六點之後,我一定會去的。

  十六點十分,我出來了,立刻看到在街角處的O——因為見到我而臉色紅潤喜悅。「她的思想是那麼簡單純樸。我是多麼幸福:她會理解我和支持我的……」但我不需要支持。我堅定地作出了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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