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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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庫魯城裡有一個藝術家,他喜歡堅持不懈地追求完美。有一天,他突然想到做一根手杖。考慮到在一件不完美的作品裡,時間就是一個要素,但是一件完美的作品呢,時間是不能摻入進去的。於是他心下思忖道:手杖應該做得方方面面完美無缺,哪怕我一生別的事情都不幹了。他立即向森林進發,決心挑選最合適的木材;他不停地搜尋木料,看了一根又一根,哪根也看不上,他的朋友漸漸地離開他了,因為他們幹活兒幹到老,一個個都死掉了,可是他這時還沒有一點老相呢。他一心一意,決心已定,特別虔誠,這讓他保持了永遠的年輕,他自己卻並不知道。因為他不向時間妥協,時間便只好給他讓路了,遠遠地待在一邊歎息,因為它征服不了他。 他還沒有找到一個完全適用的材料,庫魯城已是舊跡斑斑的廢墟了,他於是坐在土堆上剝樹皮。他還沒有把拐杖製造出合適的形狀來,坎大哈王朝就結束了,他用那個棍子頭在沙上寫下了那個種族最後一個人的名字,然後繼續幹他的活兒。等他把拐杖刮得光溜溜並且磨得閃閃發光時,卡爾帕[10]不再是北斗星了;在他還沒有給拐杖裝上金箍和鑲嵌寶石的杖頭之前,婆羅賀摩[11]已經睡醒過好幾次了。 可是我為什麼不厭其煩提及這些事情呢?因為他的作品最後完成了,那拐杖突然在他眼前膨脹起來,讓這位藝術家大吃一驚,它最終成為婆羅賀摩所有創造物中最漂亮的寶物。他在製造拐杖的過程中已經創建了一種新的制度,一個充滿公正的比例的世界;在這個世界裡,儘管古老的城市和王朝已經消失,但更加美麗更加光榮的城市和王朝取而代之,興旺起來。現在,他看見腳邊堆滿刨花,仍然是嶄新的,對他和他的工作而言,過去流失的時間只是一種幻覺,其實時間沒有流失,如同婆羅賀摩腦子裡閃過的一星火花就點燃了凡人頭腦裡的火絨的火焰。材料是純粹的,他的藝術是純粹的;這種結果如何會不神奇呢? 我們能夠給予物質的臉面,沒有哪張臉最後會像真理一樣讓我們得到好處。真理這張臉特別經得起磨損。在大多數情況下,我們並不在我們所在的地方,而是處於一種虛假的位置上。由於我們本性的脆弱,於是我們設定一種情況,把我們自己擺進去,這樣一來同時處在了兩種情況中,要走出來就加倍困難了。在清醒的時刻,我們只看重各種事實,這就是情況了。說些你不得不說,而不是你應該說的話。任何真理都比虛與委蛇的好。補鍋匠湯姆·海德站在絞刑架上,人家問他有沒有什麼話要說。「告訴裁縫們,」他說,「記住在他們縫第一針之前在線頭上打一個結。」他的同伴的祈禱倒被人忘記了。 不管你的生活多麼低賤,那也要面對它,好好過下去;別躲避它,也別給它起那麼多難聽的名字。生活未必像你那麼壞吧。它只是在你成為闊佬兒的時候才看上去像窮光蛋。愛吹毛求疵的人就是待在天堂裡也能挑出毛病。熱愛生活吧,哪怕一貧如洗。你也許會有一些愉快、刺激和春風得意的時光,即使住在一所濟貧院裡。落日的餘暉照在濟貧院的窗戶上,像照在富人的豪宅的窗戶上一樣熠熠生輝;春天來了,積雪在濟貧院門口一樣會早早化掉的。 我真的看到一顆平靜的心在濟貧院裡生活得心滿意足,如同在宮殿裡一樣具有開朗的思想。鎮上的窮人,在我看來,往往過著最獨立的生活。也許正是因為他們了不起,接受東西才不會感到心下不安。多數人以為他們超出了鎮子支持的範圍;但是更常有的情況是,他們卻沒有超出通過一些不誠實的手段維持他們自己的生活的範圍,這應該是更加丟人的行為。像聖人一樣,耕耘貧窮如同伺候花園裡的花草吧。別費那麼多勁去強求新東西,不管是衣服或是朋友。翻舊求新,還是戀舊為好。物質是不變的;我們發生變化了。賣掉你的衣服,留住你的思想。上帝會明白你並不需要社會。倘若我整天都待在閣樓的一個角落不動,像一隻蜘蛛,可我只要留住了思想,這世界對我來說該是多大還是多大。 哲學家說:「一個人能從一支三個師組成的軍隊裡把統帥俘虜,讓它潰不成軍;一個人卻不能把一個窮困卑賤的人的思想剝奪掉。[12]」別急不可待地尋求發展,讓自己受到許多影響,把自己耍了;這全是浪費。卑賤如同黑暗,會露出上天一般的光。貧窮和卑賤的影子聚集在我們的周圍,「而且看吧!天地萬物擴大了我們的眼界」。我們經常得到提醒,如果上蒼賜與我們克洛索斯[13]的財富,我們的目的仍然不會變,我們的手段本質上也不會變的。 還有,倘若你被貧窮限制在你的圈子裡,倘若你買不起書和報紙,其實你只不過限制在最有意義最重要的經驗裡了;你被迫與可以出產極其豐富的糖和澱粉的物質打交道。接近骨頭的生活最溫馨。你用不著去幹無聊的瑣事。更高層的人寬宏大度,不會讓在更下層的人遭受損失。多餘的財富只能購買多餘的東西。而靈魂的必需品,用錢是買不到的。 我生活在用鉛澆鑄的牆的角落裡,它的成分裡摻入了一點鑄鐘金屬的合金。經常在我中午休息的時候,我的耳朵會聽到一種混亂的丁丁當當的聲音從外面傳來。這是我的同時代人的嘈雜聲。我的鄰居告訴我他們和一些有名的紳士淑女的遭遇,還有他們在晚宴餐桌上遇到的什麼顯要人物;但是,我對這些事情就像對《每日時報》的內容一樣,毫無興趣。興趣和談話不外乎是關於服裝和形容舉止的;可是一隻呆頭鵝只會是一隻呆頭鵝,你怎麼打扮它都沒有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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