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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六


  ▼結束語

  對病人,醫生們總會明智地建議換一換空氣和環境。謝天謝地,這裡就是這裡,不是整個世界。七葉樹在新英格蘭沒法生長,學舌鳥在這裡也難得聽到。野鵝比我們更具有世界觀念;它在加拿大吃早飯,可以趕在俄亥俄州吃午飯,夜裡又可以在南方的牛軛湖裡梳理自己的羽毛。就是野牛在某種程度上也能和四季保持步伐,先是在科羅拉多的大草原上吃草,等到黃石公園長出更綠更鮮美的野草時,它便前往享用。然而,我們認為如果我們的農場把欄杆統統拆掉,而把石牆壘起來,我們的生活就建立了種種界線,我們的命運便有了著落。如果你被挑選出來做鎮上的辦事員,那麼這個夏天你就不能去火地島遊玩:可是你可以到地獄之火的地盤上去。宇宙遠比我們的視野所看見的寬廣得多。

  但是,我們應該更經常地打量一下我們船舶的船尾欄杆,如同充滿好奇心的船客一樣,而別像愚蠢的水手那樣,一路航行一路撕填船縫的麻絮。地球的另一面是我們的通信往來的老家。我們的航行只是繞著天大的圈子揚帆行駛,而醫生們也只是開方子治治皮膚而已。一個人急匆匆趕到南非去獵逐長頸鹿;但是,他真是不應該去獵捕這樣的獵物。你說一個人有多少時間可以去追逐長頸鹿啊?沙錐鳥和土撥鼠也可以進行這樣稀罕的遊戲;但是我相信把槍口朝自己打來倒是更加高貴的狩獵活動——

  把你的目光對準內心,你發現
  你的心中有一千個陌生地點
  還未被探索。在它們中間旅行,
  家庭宇宙志的行家終會修成。

  非洲是什麼意思?——西方代表什麼?在航行圖上不是有我們自己的內在白色嗎?不過也許在發現時會證明是黑色的,如同海岸。我們會發現的是尼羅河的源頭,或者尼日爾河的源頭,或者密西西比河的源頭,或者這塊大陸的西北走廊嗎?這些就是與人類息息相關的癥結所在嗎?弗蘭克林[1]是惟一失蹤的人嗎?他的妻子應該焦急萬分地尋找他嗎?格利奈爾先生知道他自己在哪裡嗎?還不如成為芒格·帕克[2],成為劉易斯[3]、克拉克和弗羅比歇[4],探討你自己的河流和海洋;探索你自己的更高的緯度吧——如果必要,不妨在船上裝足肉罐頭,供你吃用;還不妨把空罐頭盒堆得天那麼高,當作標誌用。

  肉罐頭被發明出來就只是為了保存肉嗎?不,爭做一個哥倫布,到你內心的全新的大陸和世界去,打開新的航道,不是為了生意,而是為了思想。每個人都是一個領域的主子,世俗的沙皇帝國只是這個領域的小小州縣而已,是冰留下的一個小凍癤子。然而,一些人對自己不尊重卻能表現愛國情緒,為少數人犧牲更眾多的人。他們喜愛用來做他們墓地的土地,但是對賦予他們的泥土以生命的精神卻不理睬。愛國主義是他們頭腦裡的狂想。「南海探險」意味著什麼,出征聲勢浩大,開支龐大,其實只是承認了這樣一個事實:在道德世界裡存在大陸和海洋,每個人只是這個世界裡的半島和島嶼,可他卻不去探索,一味坐在政府的船隻裡,在寒冷、風暴和吃人的蠻荒地域航行了好幾千英里,由五百名船員和僕人來協助他,這無論如何還是比單獨一個人去探索個人的海洋、大西洋和太平洋容易得多——

  Erret,et extremos alter scrutetur Iberos.
  Plus habet hic vitae,plus habet ille viae.

  讓他們漫遊並且細查外邦的澳大利亞人,
  我擁有上帝更多東西,他們得到更多的路。[5]

  跑遍世界去弄清楚桑給巴爾的貓的數量,是不合算的。可是除非你有更好的事情可做,這事未必不可一為,也許你真的找到了一些「西梅斯洞」[6],最終通過這樣的洞深入到了內心世界。英國、法國、西班牙和葡萄牙,黃金海岸和奴隸海岸,都面對這個私有的海洋;但是,沒有哪艘船貿然遠離看不見陸地的地方,儘管毫無疑問直達路線通著印度呢。如果你掌握了所有的語言,認同了所有民族的風俗習慣,如果你會比所有的路人都走得更遠,對所有的氣候都能適應,能讓司芬克斯[7]用頭去撞石頭,那也還要聽從那位古代哲學家的箴言:探索你自己吧。

  探索自己要求使用眼光和神經。只有被打敗的人和逃兵才去打仗,只有逃跑的懦夫才應募去打仗。現在開始踏上最遠的西去的征途吧,這樣的征程不會在密西西比河或者太平洋停留,也不會在衰弱的中國和日本羈絆,只是直接走進這個領域,不分炎夏和寒冬,不管白天和黑夜,日落也好,月落也罷,直到地球也沉下去了還不停止。

  據說,米拉波[8]曾到大路上做過一次攔路搶劫,「驗證一下讓自己明火執仗地對抗最神聖的社會法律,到底需要多大的決心」。他得出結論說:「在大隊伍裡作戰的大兵,連攔路搶劫的一半勇氣都不需要。」——「榮譽和宗教從來無法阻攔一顆考慮周到和堅定不移的決心。」照目前這世界的走勢,這是很有男子漢氣概的;然而這又是閒散無聊的行徑,如果算不上孤注一擲的話。一個更加健全的人會經常發現自己「明火執仗地對抗」人們所尊重的「最神聖的社會法律」,因為我們聽從更神聖的法律,不這樣以身試法也完全知道他的決心。一個人不需要讓自己採取這樣的態度對待社會,只管服從他自己認定的法律,他看到了什麼態度就保持什麼態度,就永遠不能算作對抗一個公正政府的人,如果他碰得上這樣一個政府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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