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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


  ▼湖

  有時候,對人類社會與閒言碎語感到十分厭倦,對我的村中朋友也感到不堪忍受了,我便向比過去習慣居住的地方更遠的西邊漫遊,走進這鎮子人跡更少到達的地方,「新鮮的樹林和嶄新的牧場」;或者,太陽漸漸西下,在美麗港山上享用烏飯樹漿果和黑果,權當晚餐,然後儲藏一些供幾天享用。這種果實的真正美味,是用錢購買它們的人享受不到的,連為了到市場賺錢而種植的人都享受不到它們的美味。

  只有一種方式可以獲得它們,可是很少有人採取這個辦法。倘若你有心瞭解黑果的美味,那麼你向牧童和鶉雞打聽好了。從來沒有採摘黑果的人,以為自己品嘗過它的美味,這可是大錯特錯了。真正的黑果從來到達不了波士頓;因為它們生長在波士頓的三座山上,便以波士頓聞名罷了。這種果子在運往市場的車裡失去了色澤,其芳香和精華部分也隨之失去,成了充饑的食品而已。只要永恆的正義還在伸張,一個原汁原味的黑果便很難從鄉村的山上轉運到城裡去。

  偶爾,一天的鬆土鋤地活兒幹完後,我來到湖邊加入某個失去耐性的同伴的行列,他上午就來垂釣,一直靜靜地下餌,一動不動地等待,像一隻鴨子或者一片漂浮的葉子,而且,嘗試過各種富有哲理的方法,我來到這裡時他已經得出了一般的結論:他屬於古老的修道院派別。有一位年長的人,一個傑出的漁夫,各種木工活兒都很在行,很高興把我的房子看作漁人休息的方便之地;我也很高興他坐在我的門廳裡整理釣絲。

  我們偶爾會泛舟湖上,他坐在小船一頭,我坐在小船的另一頭;不過我們之間很少說話,因為他近些年來耳朵背了,可是他偶爾會哼起聖詩,與我的哲學態度不謀而合。我們的交往完全是一種打不破的和諧,比我們真的用話語交談更耐人回味。如同一般情況下,我在沒有人說話的時候,便用船槳拍打我的船舷,引來陣陣回聲,在周圍的林子裡引發一圈圈越來越遠的聲音,好像獸園裡的管理人把野獸攆散一樣,最後我讓每一個長滿樹木的峽谷和山腳都發出了悠長的迴響。

  在暖乎乎的黃昏時分,我通常坐在小船上吹奏笛子,觀看河鱸,我似乎對河鱸具有魅力,它們一直在我周圍游來遊去;月亮在羅紋狀湖底上行走,湖底上樹林的殘碎物清晰可見。早些時候,我曾經到這個湖來探索,一次又一次,都是夏天黑黢黢的夜晚,有人相陪,在水邊升起一堆篝火,我們認為火光能夠把魚群吸引過來,我們用掛滿魚餌的釣線把大頭魚一條條釣起來;我們釣魚釣到夜很深的時候,把燃燒的木頭扔向天空,它們像沖天火箭,隨後掉向湖裡,響亮地噝啦一聲,熄滅了,我們周圍一下子變得漆黑一團,摸索著行走。在黑暗中走著,吹起口哨,我們循路又來到人來人往的地方。但是,現在我早已在湖岸修建起我的房子了。

  有時候,在村子的一家客廳裡待上一會兒,等這家人都休息了,我才返回林子,這一半原因是為了第二天的吃飯問題,因為我半夜裡在小船上借著月光釣上幾個小時魚,聽聽貓頭鷹和狐狸唱小夜曲,而且還會一次又一次聽到近在身邊的不知名的鳥兒尖聲鳴叫。

  對我來說,這些經歷令人難忘,十分珍貴——在四十英尺的水下拋錨;在離岸邊二三十杆遠的地方,有時成千上萬條小河鱸和銀魚圍著我遊動,在月光下用它們的尾巴在水面上甩出了點點水旋兒,於是我用一根長長的麻繩和居住在四十英尺水下神秘的夜間活動的魚兒打交道,或者有時我乘著溫柔的微風漂遊,小船後面拖著六十英尺長的漁線,時不時感覺到魚線輕輕抖動一下,表示一條生命在漁線那端遊移,遲鈍地弄不清楚那東西在那裡莽撞活動的目的,遲遲下不了決心是否上鉤。到了最後,你慢慢地向上拉魚線,拉了一截又一截,一些方頭方腦的河鱸唧唧叫喚著扭動著升向空中。特別感到奇怪的是,尤其在黑暗的夜晚,你的各種思緒在別的空間漫遊並思考著宇宙的種種主題,手頭則感覺到了這種微弱的牽動,把你的各種夢想打斷,讓你和大自然再次聯繫起來。那種感覺好像我下一次會把魚線甩向天空,同時又甩向不比空氣濃多少的水裡。這樣一來,我便會用一個魚鉤釣到兩條魚兒了。

  《瓦爾登湖》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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