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瓦爾登湖 | 上頁 下頁
二六


  我發現,我們新英格蘭的居民過著這種我們習以為常的貧賤的生活,是因為我們的眼界沒有看穿事物的表面。我們認為表面的現象就是生活的本來面貌。倘若一個人走過這個村鎮,只看到了現實,那麼,你認為「磨房水壩」在他眼裡會是什麼樣子呢?倘若他給我們描述一番他在那裡看到的種種現實,那麼我們對他描述的「磨房水壩」恐怕認不出來。看到議會廳,或者法庭,或者監獄,或者住宅,在認真注視之前說出某件東西的真實樣子,它們會在你的描述中變得支離破碎。人們尊重遙遠的真實,在體制的邊緣地帶,在最遙遠的星星後面,在亞當之前,在最後那個人之後。

  在永恆中確實存在某些真實的和崇高的東西。然而,所有這些時代、地點和場合,就是此時與此地。上帝本身只有此時此刻才是至高無上的,永遠不會隨著所有時代的消失顯得更加神聖。我們只有永不間斷地灌輸和滲透包圍我們的現實,才能夠領會什麼是崇高,什麼是高貴。宇宙不停地順從地對我們的觀念做出回應;不管我們在旅途中行走得是快是慢,軌道已經為我們鋪好了。讓我們在孕育彼時彼刻之際度過我們的生命吧。詩人和藝術家還從來沒有得到如此美麗如此高貴的設計,不過他的子孫至少能夠完成它。

  讓我們像大自然那樣從容不迫地度過每一天吧,別由於每一片硬果屑和蚊子翅膀掉在軌道上而越出軌道。讓我們早起,快起,或者趕快用早餐,平和地用早餐,不受任何打擾;讓陪伴者來陪伴,讓陪伴者離去,讓鐘聲響起,讓孩子們哭喊——決心把日子過好。為什麼我們要擊倒在地,隨波逐流呢?讓我們不要心煩意亂,在一頓子午線淺灘上舉辦的所謂午餐的嚇人的激流和漩渦裡一蹶不振。

  挺過這一險關,隨後你就安全了,因為剩下的道路是順坡下山。讓神經別放鬆,煥發清晨的活力,借助活力揚帆起航,瞄準另一個方向,像尤利西斯[12]一樣把自己拴在桅杆上。如果汽笛鳴叫,讓它叫去,讓它叫得嗓子疼痛嗓子嘶啞。如果鐘聲響起,我們為什麼要逃走?我們要弄清楚鐘聲是什麼樂曲。

  讓我們安定若素,置之度外,安心地幹活兒,在輿論、偏見、傳統、謬見和相貌的泥濘和爛泥中跋涉,因為它們是覆蓋地球的淤泥;讓我走過巴黎,走過倫敦,走過紐約,走過康科德,走過教派和身份,走過詩歌、哲學與宗教,一直走到一個適當地方的堅硬的底層和岩石上,我們稱之為現實,說,就是這裡了,沒有錯的;然後,在這個支點[13]上,在山洪、冰與火的下面,找到一個地方,你可以建立一道牆或者一個國家,或者安全地豎起一根燈柱,或者一台測量儀器,不是尼羅河水測量儀器,而是一台現實生活測量儀器,以便未來的各個時代可以知道一次次積聚起來的虛假和表面的山洪有多麼深。

  倘若你正好面朝前站著,和事實面對面,那麼你會看到太陽兩面都閃閃發光,仿佛一把西米特彎刀,感覺到它的靈活的利刃切開你的心臟和骨髓,於是你很高興地結束你的世俗生涯。生也好死也罷,我們只渴求現實。倘若我們真的奄奄一息了,那麼讓我們聽聽我們喉嚨呼哧呼哧的喘息聲和四肢冰冷異常的感受吧;倘若我們活著,那麼讓我們為我們的事情奔忙吧。

  時間是我在其間垂釣的溪流。我飲用溪水;但是我飲用時卻看見溪流的沙土底,看見溪水是多麼膚淺。溪流淺薄的流水悄悄流淌,然而永恆依然故我。我會飲用得更深;我會在天空垂釣,看到天底佈滿鵝卵石般的星星。我竟連一也數不出來。我竟不認識字母表的第一個字母。我總是遺憾我不如出生那天機智了。智力是一把砍肉刀;它明察秋毫,瞄準縫隙直達萬物的秘密。我不希望手頭忙得不可開交,只應付必需的事情就行了。我的頭是手和腳。我感覺到我最好的官能都集中在那裡。我的本能告訴我,我的頭是一個挖洞的器官,如同一些動物使用它們的鼻子和前爪那樣,我要使用它挖掘我的道路,穿透這些山巒。我認為最豐富的礦脈埋藏在這裡的什麼地方;因此,我會利用占卜杖和升騰的淡霧,做出判斷;在這裡我將開始挖掘礦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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