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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想一想我的鄰居,康科德的農夫們,他們起碼和其他階級的人一樣境遇不錯,我卻發現他們大部分人已經勞作了二十年、三十年或者四十年,為的是他們可以成為他們農場的真正主人,因為他們接受這些農場時通常帶有各種負擔,或者是靠借貸置辦下的——我們不妨把他們三分之一的勞作看作他們房子的費用——但是他們一般沒有把這筆錢還上。一點沒錯,那些負擔有時超出了農場的價值,所以農場本身成了一個很大的負擔,到頭來總會找到一個人來繼承它,這個人還會說,是和農場捆在一起了。

  在與評估員交流時,我吃驚地發現他們一下子說不出鎮上十幾個農場主是自由自在和沒有債務的。倘若你要瞭解這些宅地的來龍去脈,得在銀行打聽他們是在哪裡抵押的。真正依靠在農場勞動償還農場債務的人寥寥無幾,每一個鄰居都可以說出誰還清了債務。我懷疑康科德是否有兩三個這樣的人。關於商人的已有說法,證明一個非常大的多數,甚至百分之九十七的商人,肯定經商失敗,與農場主的情況大同小異。

  然而,說到商人的具體情況,他們中間有人實事求是地說,他們的大部分失敗不是真正的虧本生意,而只是沒有及時償付款項而導致的賠本,因為總是顧此失彼;也就是說,失敗在於道德信譽出了問題。可是,這樣一來,問題便變得不知糟糕到何種程度了,而且還表明或許那百分之三的人也不能成功地拯救他們的靈魂了,他們很可能在一種更加糟糕的意義上破產,連那誠實地失敗的百分之九十七的人都不如了。破產和拒付債務是跳板,我們的文明借助這些跳板一溜跟鬥往上翻騰,而野蠻人卻依然站在饑餓這個沒有彈性的板子上。然而,米德爾塞克斯牛賽讓我們看到,那裡年年五穀豐登,仿佛農業這架機器的各個關節活動自如。

  農場主在想方設法通過比麻煩本身更加複雜的辦法解決生計問題。為了得到自己的鞋帶,他在牛群上做投資生意。依仗駕輕就熟的技巧,他使用頭髮絲般細的套索布下他的陷阱,捕捉舒適和獨立,隨後在他轉身之際卻讓自己的腿伸進了陷阱。他貧窮的原因正在這裡;由於相似的原因,相對於一千種野蠻人的舒適,我們都是貧窮的,儘管我們身陷各種奢侈享受之中。正如查普曼[27]在詩歌裡寫的:

  人間多虛假,
  世俗少偉大。
  天上盡舒適,
  稀薄如氣體。

  農人得到他的房子,卻沒因此變得更富有,反倒更貧窮了,連累他的恰恰是他的房子。就我理解的意思看,莫摩斯[28]對密涅瓦[29]建造的房子是極力反對的,理由也很正當;他說密涅瓦「沒有把房子修成一座可以移動的,因為如果可以移動,壞鄰居是可以躲開的」。這種反對意見仍然成立,因為我們的房子真的是很難利用,我們往往被關押在裡面,而不是住在裡面;需要躲開的壞鄰居就是我們自己,卑鄙的「自己」。在這個鎮上,我至少知道一兩戶人家,差不多一輩子都希望賣掉郊區的房子,搬到村子裡去住,但就是不能如願以償,只有人死了才能擺脫他們的房子。

  就算大多數人能夠最終擁有或者租用所有改進得應有盡有的現代房子吧。文明一直在改進我們的房子,可是文明卻沒有把居住其中的人同樣加以改進。文明創造了一座座宮殿,卻沒有輕而易舉地創造出王公大臣和國王。倘若文明人的種種追求不比野蠻人的種種追求更有價值,倘若文明人付出大半生只是去獲取粗劣的必需品,享受各種舒適,那麼,為什麼他應該比野蠻人擁有更好的住宅呢?

  但是,貧窮的少數人如何過活呢?也許人們會發現,從比例上講,一些人享受的各種外部環境要是比野蠻人優越,那麼另一些人的外部環境則會低於野蠻人的水平。一個階級奢侈起來,另一個階級必會受苦受窮。一邊宮殿聳立,另一邊便會是濟貧院和「沉默受窮」。修建法老金字塔墳墓的百萬勞工吃大蒜活著,到頭來也許連一塊說得過去的葬身之地都沒有。石匠把宮殿修造得飛簷斗拱,夜晚回到家裡也許連一間印第安人那樣好的棚屋都睡不上。如若有人以為一個國家隨處可見文明的存在,那麼國民的大多數的居住情況無論如何不能和野蠻人的生活條件同日而語,這就大錯特錯了。我所指的還是牛馬不如的窮人,現在並沒有談及墮落的富人。

  要瞭解這一點,我用不著瞭望更遠的地方,只消看看我們的鐵路旁邊那些小木屋的情況,看看那些文明遲遲不肯降臨的角落就足夠了;我每天路過都會看到,人們就住在小窩棚裡,整個冬季都大開著門,讓陽光照進來,沒有火堆取暖,只能在腦子裡想像溫暖,老年和青年的形體永遠縮頭縮腦,由於忍饑挨凍養成了長期萎縮的習慣,四肢和官能得不到正常發展。正視這個階級當然是公正的,因為他們的勞動造就了許多業績,在這個時代顯得十分突出。

  這樣的情況在英格蘭每個主要領域的技工們身上,或多或少都看得出來,因為英格蘭就是世界的一個特大濟貧院。或者我不妨告訴你一些愛爾蘭的情況,這塊土地在地圖上為白人所居住,或者說為文明人所居住。好好把愛爾蘭人的身體狀況和北美洲印第安人、南海島民或者任何別的因為沒有和文明人接觸而未退化的野蠻民族的身體狀況比較一下吧。不過我毫不懷疑文明人的統治者和野蠻人的統治者是一樣聰明的。愛爾蘭人的身體狀況只能說明文明包含了多少肮髒的東西。我現在都懶得說我們南方各州的勞工,這個國家的大量出口產品都是他們生產的,而他們自己卻成了南方一種主要產品。不過,我還是不要把話扯遠,集中說說那些在不好不壞的狀況中生活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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