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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我們可以想像一個時代,還處在人類的嬰兒時期,某個有膽量的人爬進一個岩石洞裡去躲避風寒。從某種角度講,每個孩子都是重新開始體驗這個世界的,他喜愛待在戶外,哪怕是雨天和冷天。孩子搭建房子,騎馬玩耍,都是出於本能。誰不記得小時候窺探凹岩或者接近岩洞時產生的那種新奇感?這便是依然存留在我們體內的最原始祖先的部分自然渴望。從岩洞走出來,我們學會用棕櫚葉、樹皮和樹枝以及亞麻編織屋頂,又學會用茅草和稻草、木板和木瓦、石頭和磚瓦修房造屋。

  最後,我們反倒不知道什麼是露天生活了,我們的生活更具有居家的性質,其程度超出了我們的思考。從爐邊走向田野,竟成了很大的距離。倘若我們沒有任何屋頂遮擋在我們和天體之間,度過白天和黑夜,倘若詩人沒有在屋頂下講那麼多的話,或者倘若聖人沒有在屋頂下居留那麼長久,事情也許會非常美好。鳥兒不在岩洞裡歌唱,鴿子不在鴿棚裡愛撫它們的天真幼崽。

  但是,倘若一個人設計樣式建造一所住房,他有必要使出一點新英格蘭人的小花招,免得到頭來發現自己身置一家感化院中,一座沒有出路的迷宮中,一個博物館中,一所濟貧院中,一座監獄中,或者一座堂皇的墓穴中。首先要考慮到一個棲身之處並非絕對必要。我看見過佩諾伯斯科特河上的印第安人,就在這鎮上,生活在薄棉布張起的帳篷裡,而他們周圍的積雪快有一英尺厚了,於是我想他們也許高興看到積雪更厚一些,可以把風擋住。

  曾幾何時,如何誠實地維持我的生計,有自由讓我進行種種合適的追求,是一個比現在更讓我煩惱的問題,因為我很不幸變得麻木不仁了;我過去看見鐵路邊一個大箱子,六英尺長三英尺寬,夜間勞工們把他們的工具存放在裡面,我於是想到每個生活困難之人都可以花一塊錢買這樣一個箱子,在箱子上弄幾個窟窿通氣,鑽進去躲雨,鑽進去過夜,把箱子蓋合上,這樣他的愛裡便有了自由,他的靈魂裡便有了自由。這看起來並不是最壞的選擇,也無論如何不是一種可鄙的選擇。你想坐多晚就坐多晚,只要興之所至,而且,不管你什麼時候起床,就是到國外去也沒有什麼房東或者店主攔住你要房租。

  許多人為了給一個更大更奢侈的箱子付租金折騰得快死了,自然不會在這樣一個小箱子裡凍死。我可不是在說笑。經濟是一門學科,一直為人輕視,但是經濟是不能如此對待的。一個幾乎在室外生活的粗魯而結實的種族,曾經在這裡修建過一座舒適的房子,差不多全是使用大自然送到手邊的材料。馬薩諸塞州殖民地的印第安人問題的監督古金,在一六七四年寫道:「他們最好的房子用樹皮覆蓋得非常整齊,緊湊而溫暖,而那些樹皮是在樹液活躍的季節從樹樁上脫下來的,在樹皮是綠色時利用沉重的木頭壓力把它們碾壓成很大的板片……比較差一些的房子則是用一種燈心草編成的草席修造的,也很緊湊很暖和,只是沒有前一種好……我見過的一些房子,六十或者一百英尺長,三十英尺寬……我經常住在他們的棚屋裡,如同英國最好的房子一樣暖和。」他還寫道,房子裡通常鋪著繡花精美的草席,牆上也掛著繡花草席,各種各樣的用具一應俱全。印第安人已經很不簡單,在屋頂上吊起一個草席,用繩子操縱,調節通風情況。最值得注意的是,這樣的棚屋一兩天就能修建起來,幾個小時就可以拆除掉;每家都有這樣一所房子,或者在這樣的棚屋裡佔用一個隔間。

  在野蠻的狀態中,每家都有一個住處,幾乎算得上最好的東西,足以滿足他們對家庭比較粗陋和比較簡樸的需求;不過我認為我說這話是很有分寸的:既然空中的鳥兒也得有個窩,狐狸也得有個洞,那麼在現代文明社會裡,卻有一半多的家庭沒有住處。在大城鎮裡,尤其文明發達的大城鎮裡,擁有住處的人卻是居民總數之中非常非常小的一部分。其餘的居民卻在為這件外面穿的大衣服支付一年一度的房租,冬天也好夏天也罷,房租一分都不能少,而這筆錢本可以買下一個村子的印第安人棚屋,年復一年的租房卻讓他們一輩子受窮,無法翻身。

  我在這裡沒有比較租房和買房之間優劣的意思,而只是說野蠻人擁有自己的房子是因為那種房子造價很低,而文明人普遍租房子住則是因為他們買不起自己的房子;從長遠的角度看,就是租得起房子也沒有更好的結果。不過,有人會說,僅僅付這樣一份租金就有房子居住,在野蠻人看來跟住宮殿一樣;一年的租金是二十五塊到一百塊,這是鄉下的價格,卻讓他享受到了數個世紀不斷改進的房舍,寬敞的房間,乾淨的油漆和牆紙,拉姆福德式壁爐,內層塗泥灰,軟百葉窗簾,銅質抽水機,彈簧鎖,寬敞的地下室,以及許多別的東西。

  可是,人們說享受這些東西的人通常是貧窮的文明人,而享受不到這些東西的野蠻人,卻稱得上野蠻人般的富有,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呢?如果這話是說文明是人類生活條件的真正改善,——我認為是這麼回事,可惜只是聰明人改善了他們的有利條件——那麼人們必須看到文明產生了更好的住房而無需更高的費用;一件東西的費用我稱之為生命的支出部分,要求通過交換進行償付,或者立即償付或者長期償付。這個居住區的普通房子造價也許是八百塊錢,償付這筆錢需要勞動者十到十五年的生命,還得沒有家室的拖累——以每個勞動力每天一塊錢的價格來計算,如果有人收入更多,那麼別人的收入就會更少——因此一般說來他必須花費大半生的生命才掙得到「他的印第安人棚屋」。倘若我們假定他不買房而租房,那麼也不過是一種值得懷疑的邪惡選擇。野蠻人會明智地以這些條件為前提用他的棚屋換取一所宮殿嗎?

  人們也許認為,我幾乎把財產多多益善本是未雨綢繆的策略說得一無是處,僅就個人而言,不過是準備下了喪葬費用而已。不過,一個人也許用不著安葬自己。不管怎樣,這話還是澄清了文明人和野蠻人的重要區別;毫無疑問,他們為我們的利益千方百計地設計,把文明人的生活搞出來一套制度,個人生命在其中很大程度上被耗盡,目的卻是保存文明種族,使文明種族臻于完善。可是,我卻希望表明,為了這種好處我們目前已經付出了多少犧牲,表明我們可以這樣生活,得到所有好處,而不必經歷什麼不利條件。你可以說窮人總是和你在一起,或者父輩們吃過了酸葡萄,孩子們牙齒還酸得牙癢,不過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主耶和華說,我活著時,你們在以色列不會有機會使用這種俗語了。」

  「看吧,所有的靈魂都是我的;如同父親的靈魂,兒子的靈魂也是我的:有罪的靈魂將會死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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