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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一個人最終找到一些事情做,用不著穿上新衣服去做;對他來說,舊衣服再好不過,已經在閣樓裡存放了不知多久,積了很多灰。舊鞋子為英雄護腳,倒比英雄的男僕穿舊鞋子的時間長——倘若英雄有男僕的話——光腳比穿鞋子的歷史更久遠,英雄光腳打天下有的是。只有那些出席宴會和出進立法院的人才穿新的衣服,而且衣服換了一件又一件,如同這些場合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不過,倘若我的外衣和褲子,帽子和鞋子,適合穿在身上對上帝頂禮膜拜的話,它們便足夠了;難道不是嗎?誰見過自己的舊衣服——他的舊外衣,實際上差不多穿爛了,連原來什麼料子做的都畢露無遺,把它送給某個窮孩子都算不得積德行善,說不定那個窮小子還會拿上它再送給某個更窮的人,這下我們應該說這窮小子還算富有了,因為他若連破衣服都沒有拿什麼送人呢?依我看,對所有要求穿新衣服的事業都要警惕,而不僅僅注意穿新衣服的人。

  倘若沒有新人出現,新式衣服做出來如何可以合身?倘若你有什麼事業可做,還是穿上舊衣服去一展身手的好。所有的人,不是穿上什麼好衣服才可以幹事情,而是有事情可做就行了。不管舊衣服有多麼破爛,多麼肮髒,也許我們永遠不應該費心置辦新衣服,除非我們真的飛黃騰達,事業有成,一帆風順,覺得新人穿舊衣,穿戴破爛會讓人覺得是新酒裝在了舊瓶子裡。我們脫舊換新的季節,好比鳥禽更換羽毛,一定是我們生活中的一場危機。潛鳥隱退到人煙稀少的池塘邊度過換毛的季節。蛇蛻皮也是這樣過關的,還有蛹蟲脫殼,都是內部苦苦掙扎,向外膨脹;衣服只是我們最表面的一層薄薄的角質,凡夫俗子的煩惱。否則,我們會讓人看見我們是在虛假的色彩下揚帆前行,最終必將被我們自己的看法所唾棄,同樣也會被人類的看法所拋棄。

  我們穿了一件衣服又一件衣服,好像我們是外生植物,依靠外部的增加而生長。我們穿在外面的往往單薄而奇異的服裝,是我們的外殼或者假皮,算不上我們生命的組成部分,隨便脫在這裡那裡都不會造成致命傷害;我們經常穿在身上的更厚的衣服是我們的細胞外層,或者皮層;不過我們的襯衫卻算得上我們的韌皮或者真正的內皮,一旦剝下來便會皮肉分離,致人毀滅。我相信,所有物種在某些季節裡都會穿上某種與襯衫等同的東西。

  這是情勢所迫,一個人只要穿著薄薄的襯衫,就可以在黑暗中把手放在自己身上,而且方方面面都可以生活得有條不紊,應付裕如,哪怕敵人來攻佔城市,他也能夠像古代哲學家一樣,赤手空拳,不急不慌,信步走出城門。一件厚衣服如同三件薄衣服一樣可以在多數情況下穿用,而便宜的衣服可以用真正適合顧客承受力的價格買到;花五塊錢買一件許多年都穿不破的厚外衣,花兩塊錢買一條厚實的長褲,一塊五毛錢買一雙牛皮鞋,兩毛二買一頂夏天的帽子,六毛二買一頂冬天的帽子,或者用很少的成本在家做一頂更好的帽子,穿戴這樣一套行頭,依靠自己掙來的錢置辦,就算他還是窮得叮噹作響,還會沒有聰明人向他表示尊敬嗎?

  我要求做一件特別樣式的衣服,我的女裁縫聽了卻一本正經地告訴我,「人家現在哪還做這種衣服呢」,把「人家」二字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她引用了一位不食五穀雜糧之人的話,如同出自命運之神的口,這下我發現很難按我所要求的樣式製作衣服,因為我的女裁縫不相信我所說的話是當真的,不過信口說說而已。我聽了這樣神諭一般的話,一時間沉思無語,隨後一字一頓地把它複述給我自己聽,讓自己把其中的意思完全領會,以便我可以發現我和人家有什麼必然聯繫,人家有什麼權威竟可以左右一件與我如此息息相關的事情;最後,我想好了用同樣神秘的口氣回答她,把「人家」二字說得同樣輕描淡寫:「沒錯,人家近來是不做這種衣服了,可是人家現在又時興起來了。」倘若她對我的性格不理會,就算量過我的身高,再把我的肩寬量一下,仿佛我是一個掛衣服的釘子,這種量身又有何益?我們崇拜的不是三女神[20],也不是命運三女神[21],而是時髦。

  時尚紡線,時尚織布,時尚剪裁,時尚主宰一切。巴黎的領頭猴兒帶了一頂旅行者的帽子,美國的所有猴兒便一個個都戴起旅行者的帽子。我有時候頗感失望,在這個世界上假世人之手,竟得不到任何儉樸而誠實的東西。人們不得不首先通過一架強大的壓榨機,把他們的固有觀念擠壓出來,使他們不能馬上用兩條腿站立起來,接著在人群中便會有一個想入非非的主兒,誰都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從一顆蛋裡蹦出來的,即便來一場大火也燒不盡這些東西,你的一切努力都是白費力氣。不管怎樣,我們都不要忘記,有一種埃及麥子是通過一個木乃伊傳到我們手裡的。

  從整體上說,我認為不能認定這個或者那個國家的服裝達到了一種藝術的至尊地位。當前人們還是窮於應付,弄到什麼穿什麼。如同擱淺船隻上的水手,他們在沙灘上找到什麼就穿戴什麼,相隔一點距離,不管是為了和睦相處還是因為時間關係,彼此嘲笑對方化裝舞會般的服飾。每一代人都會嘲笑舊的時尚,卻又虔誠地追逐新的時尚。我們看到亨利八世[22]或者伊麗莎白女王一世[23]的服裝感到好笑,仿佛他們是食人島上的大王和王后。所有服裝脫離了具體的人就會顯得可憐和怪異。抑制嘲笑並且對不管什麼人的衣服都認為莊重,僅僅取決於嚴肅的眼光和穿著當時的衣服走過的誠實生活。讓戲劇丑角表演肚子痙攣的滑稽樣子,他的穿戴也會隨之為這種表演服務。士兵被炮彈打中,炸爛的軍服會立時變得豔紫奪目[24]。

  飲食男女對新異樣式像孩童一樣喜歡,趣味野蠻,對著萬花筒搖了又搖,看了又看,為的是發現今天這代人要求什麼特別的樣式。製造商們很清楚人們的趣味是此一時彼一時。兩件樣式,一件與另一件的不同之處只是幾條線在顏色上多少有所區別,可是一件立即賣掉了,而另一件卻在貨架上無人問津,儘管每每發生的情況是剛剛過了一個季節,無人問津的衣服便成了最時尚的好東西。比較起來,文身倒算不得什麼惡習,不像人們所說的那樣可怕。這還不僅僅因為文身刺進了皮膚,更改起來不容易。

  我不相信,我們的工廠制度就是人們得到衣服的最好模式。操作人員的情況越來越向英國的情況看齊,一天甚似一天;這種情況不足為奇,因為就我所聽到的和所見到的,他們恪守的主要目標並不是要人們穿得舒服和熨帖,而是,毫無疑問,工廠需要把錢賺足。在很長的時間裡,人只是追求他們所看准的東西。因此,儘管一時之間只會失敗,他們還是把目標瞄準高處為好。

  至於住處,我不否認這是現在的生活必需品,儘管許多例子表明在比這個國家更寒冷的國家,人們已經居無定所生活了很長時間。塞繆爾·萊恩說:「拉普蘭人[25]身著皮衣,頭上肩上套上皮袋,夜複一夜地在雪地上睡覺——所面臨的寒冷程度足以讓穿毛衣的人在這樣的環境裡活活凍死。」他看見他們就是這樣睡覺的。不過萊恩還說:「他們並不比其他人更結實。」但是,人類也許在地球上生活了沒有多久就發現住在房子裡的便利之處,也就是「居家千般好」,這話原來的意思可能是對房子的種種滿意超過了對家庭其樂融融的感受;不過在有些地帶,房子總使我們想到嚴冬和雨季,一年三分之二的時間只用一把陽傘,房子顯得多餘,「居家千般好」的說法極其片面,偶爾說說罷了。

  在我們的氣候裡,到了夏季,過去夜裡差不多蓋上點東西就行了。在印第安人使用的文字裡,棚屋[26]是一天征程的象徵,樹皮上的一排刻痕或者劃痕,則表示他們已經安營紮寨多少次了。人生來沒有龐大的肢體和巨大的塊頭,所以必須設法讓自己的世界變得窄小,用牆壁圈起一塊地方,以適合自己生活。一開始他赤身露體,待在戶外;然而,儘管在平靜和暖和的天氣裡這種生活在白天相當愜意,可是倘若人類沒有及時利用房子的遮擋把自己保護起來的話,雨季和冬季,且別說可怕的日頭,也許早把人掐死在萌芽狀態了。根據傳說,亞當和夏娃是先穿樹葉後穿衣服的。人想有個家,一個溫暖的去處,一個舒適的地方,首先是肉體上的,然後是情感上的。

  《瓦爾登湖》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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