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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八


  ▼第七十四章

  堂吉訶德得病、立遺囑、逝世。

  世事無常,都由興而衰,以至於亡;人生一世更是逃不脫這個規律。堂吉訶德也不能得天獨厚,停步不走下坡路。他萬想不到自己一輩子就此完了。他發燒不退,一連躺了六天;也許是打了敗仗,氣出來的病,也許是命該如此。他的朋友像神父呀、碩士呀、理髮師呀,都常去看他;他的好侍從桑丘·潘沙經常守在他床頭。他們以為他打敗了羞忿,而且沒看見杜爾西內婭擺脫魔纏,心上愁悶,所以懨懨成病,就用盡方法哄他開心。學士叫他抖擻精神起床,開始牧羊生涯,說自己已經做了一首牧歌,把撒納沙羅①的牧歌全壓倒了;又說自己出錢問金達那的牧戶買了兩隻看羊的好狗,一隻叫巴爾西諾,一隻叫布特隆。堂吉訶德聽著還是鬱鬱不樂。

  ﹛① Jacopo Sannazaro,意大利十六世紀詩人,1504年出版的《牧羊人的樂園》(Arcadia)風行一時。參看本部第五十八章、第六十七章注。﹜

  他那些朋友請了一位大夫來給他診脈。大夫覺得脈象不好,說不管怎樣,救他的靈魂要緊,他的身體保不住了。堂吉訶德聽了這話很鎮定,管家媽、外甥女和侍從桑丘卻傷心痛哭,好像堂吉訶德已經當場死了。據大夫診斷,憂鬱是他致命的病源。堂吉訶德想睡一會,要求大家出去。他就睡了一大覺,有六個多小時之久,管家媽和外甥女只怕他再也不醒了。他醒來大聲說:

  「感謝全能的上帝!給了我莫大的恩典!他慈悲無量,世人的罪孽全都饒恕。」

  外甥女留心聽他舅舅的話,覺得比往常靈清,至少比這番病倒後講的話有條理。她問道:

  「舅舅,您這話是什麼意思?咱們得了什麼新的恩典嗎?您說的是什麼慈悲、什麼罪孽呀?」

  堂吉訶德答道:「我說的是上帝無量慈悲,這會兒饒恕了我的罪孽。我從前成天成夜讀那些騎士小說,讀得神魂顛倒;現在覺得心裡豁然開朗,明白清楚了。現在知道那些書上都是胡說八道,只恨悔悟已遲,不及再讀些啟發心靈的書來補救。外甥女啊,我自己覺得死就在眼前了;希望到時心地明白,人家不至於說我糊塗一輩子,死也是個瘋子。我儘管發過瘋,卻不願意一瘋到死呢。孩子,我要懺悔,還要立遺囑,你去把神父呀、參孫·加爾拉斯果學士呀、尼古拉斯理髮師呀那幾位朋友都請來。」

  那三人正好進屋,不勞外甥女去請了。堂吉訶德一見他們,就說:

  「各位好先生,報告你們一個喜訊:我現在不是堂吉訶德·台·拉·曼卻了,我是為人善良、號稱『善人』的阿隆索·吉哈諾。我現在把阿馬狄斯·台·咖烏拉和他那幫子子孫孫都看成冤家對頭,覺得荒謬的騎士小說每一本都討厭,也深知閱讀這種書籍是最無聊、最有害的事。我現在靠上帝慈悲,頭腦清醒了,對騎士小說深惡痛絕。」

  三人聽了這番話,以為他一定又得了新的瘋病。參孫說:

  「堂吉訶德先生,我們剛剛聽說杜爾西內婭小姐已經解脫了魔纏,您怎麼又來這一套呀?況且咱們馬上要去當牧羊人,像公子哥兒似的唱歌過日子,您怎麼又要當修行的隱士了呢?我勸您清醒點兒,閉上嘴巴,別胡扯了。」

  堂吉訶德說:「那些胡扯的故事真是害了我一輩子;但願天照應,我臨死能由受害轉為得益。各位老哥,我自己覺得命在頃刻,別說笑話了,快請神父聽我懺悔,請公證人給我寫遺囑吧。大限臨頭,不能把靈魂當兒戲。我請你們乘神父聽我懺悔,快去請個公證人來。」

  大家聽了覺得詫異,面面相覷,雖然將信將疑,卻不敢怠慢。他忽然頭腦這樣靈清,料想是臨死迴光返照。他還說了許多又高明又虔誠的話,條理非常清楚。大家不再疑惑,確信他已經不瘋了。

  神父叫大家走開,他一人聽堂吉訶德懺悔。學士出去找了一個公證人,還帶著桑丘·潘沙一同回來。桑丘聽學士講了主人的情況,看見管家媽和外甥女在那兒哭,也抽搐著臉頰眼淚直流。堂吉訶德懺悔完畢,神父出來說:

  「善人阿隆索·吉哈諾真是要死了,他神志也真是清楚了。他要立遺囑呢,咱們進去吧。」

  管家媽、外甥女和那位好侍從桑丘·潘沙聽了這個消息,熱淚奪眶而出,壓抑著的抽噎也收勒不住了。因為上文也曾說過,堂吉訶德是善人阿隆索·吉哈諾也罷,充當了堂吉訶德·台·拉·曼卻也罷,向來性情厚道,待人和氣,不僅家裡人,所有的相識全都喜歡他。公證人跟著大家到堂吉訶德屋裡,把遺囑開頭的程式寫好;堂吉訶德按基督徒的照例規矩,求上帝保佑他的靈魂,然後處置遺產。他說:

  「(一)我發瘋的時候,叫桑丘·潘沙當我的侍從,曾有一筆錢交他掌管。我們兩人還有些未清的賬目和人欠、欠人的糾葛,所以那筆錢我不要他還了,也不要他交代賬目,只把我欠的扣清,餘款全數給他;多餘的很有限,但願他拿了大有用處。我發瘋的時候曾經照應他做了海島總督;我現在神志清楚,如有權叫他做一國之王,我也會叫他做。他生性朴質,為人忠誠,該受這樣待遇。」

  他轉向桑丘道:「朋友,我以為世界上古往今來都有遊俠騎士,自己錯了,還自誤誤人,把這個見解傳授給你,害你成了像我一樣的瘋子;我現在請你原諒。」

  桑丘哭道:「啊呀,我的主人,您別死呀!您聽我的話,百年長壽地活下去!一個人好好兒的,又沒別人害死他,只因為不痛快,就憂憂鬱鬱地死去,那真是太傻了!您別懶,快起床,照咱們商量好的那樣,扮成牧羊人到田野裡去吧。堂娜杜爾西內婭已經擺脫魔纏,沒那麼樣兒的漂亮;也許咱們繞過一叢灌木,就會和她劈面相逢。假如您因為打了敗仗氣惱,您可以怪在我身上,說我沒給駑騂難得系好肚帶,害您顛下馬來。況且騎士打勝打敗,您書上是常見的,今天敗,明天又會勝。」

  參孫說:「可不是嗎!好桑丘這番話說得對極了!」

  堂吉訶德道:「各位先生且慢,『去年的舊巢,哪還有小鳥』①!我從前是瘋子,現在頭腦靈清了;從前是堂吉訶德·台·拉·曼卻,現在我已經說過,我是善人阿隆索·吉哈諾。但願各位瞧我懺悔真誠,還像從前那樣看重我。現在請公證人先生寫下去吧。

  ﹛① 西班牙諺語。﹜

  「(一)我全部家產,從現有、實有的部分,除去指名分配的款項,全歸在場的外甥女安東尼婭·吉哈娜承襲。首先,管家媽歷年的工資應如數付清,外加二十杜加,送她做一套衣服。我委託在場的神父和參孫·加爾拉斯果學士二位先生執行遺囑。(一)我外甥女安東尼婭·吉哈娜如要結婚,得嫁個從未讀過騎士小說的人;如查明他讀過,而我外甥女還要嫁他,並且真嫁了他,那麼,我的全部財產她就得放棄,由執行人隨意捐贈慈善機關。(一)執行遺囑的兩位先生如果碰見《堂吉訶德·台·拉·曼卻生平事蹟第二部》的作者,請代我竭誠向他道歉:他寫那部荒謬絕倫的書,雖然沒有受我委託,究竟還是為了我,我到死還覺得對他不起。」

  遺囑寫完,堂吉訶德就暈了過去,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大家慌了手腳,趕緊救護。他立完遺囑還活了三天,昏厥好多次。當時家翻宅亂,不過外甥女照常吃飯,管家媽照常喝酒,桑丘·潘沙也照常吃喝;因為繼承遺產能抵消或減少遭逢死喪的痛苦。堂吉訶德領了種種聖典①,痛駡了騎士小說,終於長辭人世了。公證人恰在場,據他說,騎士小說裡,從沒見過哪個遊俠騎士像堂吉訶德這樣安詳虔誠、臥床而死的。堂吉訶德就在親友悲悼聲中解脫了,就是說,咽氣死了。

  ﹛① 指懺悔、領聖體、塗聖油等臨終聖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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