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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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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神父、理髮師兩人和堂吉訶德談論他的病。 熙德·阿默德·貝南黑利在本書第二部講堂吉訶德第三次出行。據說,神父和理髮師大約有一個月沒去看堂吉訶德,免得惹他記起舊事。他們只探望他的外甥女和管家媽,囑咐她們小心調護他,給他吃些補心養腦的東西,因為他的病根顯然是在心裡和腦袋裡。她們倆說,已經照這麼辦了,以後還要竭力調養他;照她們看,她們家主人有時候好像頭腦很靈清了。神父和理髮師聽了非常高興。這部偉大的信史第一部末一章裡,講到他們使堂吉訶德著了魔,用牛車把他拉回家來。他們覺得這件事確是做得不錯。他們決計去看望他,瞧他的病是否真有好轉。不過他們料想他的病是好不了的。兩人約定絕口不談遊俠騎士,怕他傷口的新肉還嫩,保不定又碰破。 他們去拜訪堂吉訶德,看見他坐在床上,穿一件綠色羊毛絨內衣,戴一頂托雷都出產的小紅帽兒,枯瘦得簡直像個木乃伊。他殷勤接待兩人;聽了他們問候,就訴說自己起居健康的情況,講得事理清楚,語言恰當。大家閒聊,談論到建國治民之道:哪些弊政該補救或抨擊,哪些惡習該改變或掃除。三人都儼然是新出的政論家、當代的李庫爾果①或新型的索隆②。他們把國家改革一新,仿佛投入熔爐,重新鑄造了一個。堂吉訶德談論各種問題都頭頭是道,所以那兩個特來實地考察的人確信他已經神志清楚,完全複元了。 ﹛① 古希臘的政治家和演說家,生於紀元前四世紀。﹜ ﹛② 古希臘的立法家,生於紀元前六世紀。﹜ 當時外甥女和管家媽也在旁,瞧她們的家主頭腦這麼靈清,說不盡的感激上帝。神父本來打算不談騎士道,可是他要著實知道堂吉訶德的病是否確已斷根,就改變了主意。他東說說、西講講,談起京城裡傳來的新聞。他說聽到確訊,土耳其人結集了強大的海軍,進逼西班牙國境,不知他們有什麼圖謀,也不知這場大風暴要在什麼地區爆發。土耳其人的威脅幾乎年年給基督教國家打警鐘,使它們都加緊備戰;國王陛下在拿坡黎斯和西西利亞沿海一帶以及馬耳他島上都有防備。堂吉訶德聽了這番話,說道: 「國王陛下及時防衛國境,叫敵人不能攻其無備,可見他深知兵法。不過他假如請教我,我卻有個妙策,他老人家這會兒怎麼也想不到的。」 神父一聽這話,心上暗想:「啊呀!可憐的堂吉訶德!我看你瘋得透頂而且傻得沒底了。」理髮師也這麼想,一面就問堂吉訶德有什麼妙策;還說許多人向國王獻計,都不切實際,只怕他的也是同樣貨色。 堂吉訶德說:「使剃刀的先生啊,我的計策就妙在應機當景,絕不是迂闊的空談。」 理髮師道:「我不是說您不切實;不過我看到從來大家向國王陛下獻的計策,差不多全都無用:或是行不通,或是荒謬絕倫,或是,照辦了就有害于國王和國家。」 堂吉訶德說:「可是我的妙策既不是辦不到,也並不荒謬;誰也想不出更加方便、切實、巧妙、簡捷的辦法來。」 神父說:「堂吉訶德先生,您說了半天,還沒把您那條妙策說出來呢。」 堂吉訶德道:「我這會兒一說,明天早上就傳到樞密院諸公的耳朵裡去了。我幹嗎白費心思,把功勞讓給別人呀。」 理髮師說:「我在這裡,面對上帝,保證不把您的話向任何人洩漏。據《神父的故事詩》①,那神父給強盜搶掉一百杜布拉②和一頭善走的騾子,發誓不說出去;後來在做彌撒的開場白裡向國王告發了那個強盜。我就是學著那位神父發誓。」 ﹛① 故事出處不詳。﹜ ﹛② 西班牙古金幣。﹜ 堂吉訶德說:「我不知道這些故事,只知道這個誓是靠得住的,因為我相信理髮師先生是可靠的人。」 神父說:「即使他不是,我可以擔保他像啞巴一樣,決不把您的話說出去;否則依判罰款。」 堂吉訶德說:「可是神父先生,您擔保他,誰擔保您呢?」 神父答道:「我的職業可以擔保;因為保守秘密是我的職分呀。」 堂吉訶德這才說道:「我憑耶穌聖體發誓,國王陛下只要用個叫喊消息的報子,傳令全國的遊俠騎士,在指定的某日到京城來聚會。儘管只來六個,說不定其中一個單槍匹馬就能打得土耳其全軍覆沒。兩位請聽我講。遊俠騎士一人摧毀二十萬大軍,難道是從來沒有的事嗎?在他眼裡,二十萬人好比只長著一個脖子呀!二十萬人只像一塊杏仁糕呀!不然的話,專記這種奇事的歷史,會有這麼多嗎?假如鼎鼎大名的堂貝利阿尼斯沒死,或者阿馬狄斯·台·咖烏拉的子子孫孫裡有一個還活著——當然就礙著我的道兒了,且不說別人。可是咱們現在只要有他們中間的一個去抵抗土耳其人,哼!土耳其人只怕就完蛋了。不過上帝自會照顧信奉他的人,給他們派救星來,即使不能像過去的遊俠騎士那麼兇狠,至少也一樣的勇敢。上帝知道我的意思,我不多說了。」 外甥女插嘴道:「啊呀!我舅舅准是又要去當遊俠騎士了!不信,我死給你們看!」 堂吉訶德答道: 「我到死也是遊俠騎士。不管土耳其人從南來、從北來,不管他們的兵力多麼強大,隨他們來吧!我再說一遍,上帝明白我的意思。」 理髮師插嘴道: 「各位請聽我說個塞維利亞的小故事;因為正合式,我忍不住要講講。」 堂吉訶德請他講,神父等人都靜聽。理髮師講了以下的故事: 「塞維利亞有個人精神失常,他親屬就把他送進當地瘋人院。這人是奧蘇那大學畢業的①,專攻寺院法。不過許多人認為他即使是薩拉曼加大學畢業的,也一樣會發瘋。這位碩士在瘋人院裡關了幾年,自以為頭腦清醒,神識完全正常了。他寫信求大主教解救他的苦難。他說靠上帝慈悲,他一度昏迷的神識已經完全複元,而他的親屬貪圖他的財產不放他出院,硬冤他是一輩子好不了的瘋人。他寫得情詞懇切,事理清楚。大主教給他迭次來信打動了,派本府一個教士向瘋人院長探問究竟,並和那瘋子談談,他果然頭腦清醒了,就放他出院。教士領命去了。瘋人院長對教士說:那人並沒有好,他的言論往往很高明,可是到頭來總露出馬腳,說些荒乎其唐的話,抵消了那些高論;只要和他談談就能摸出底裡。教士願意試試,去見了那瘋子,和他談了一個多鐘頭。瘋子始終沒說一句糊塗話,談吐有條有理,使教士確信他已經複元。瘋子說,院長受了他親屬的賄賂,對他不懷好意,硬說他的病時好時發,沒有斷根。他說自己只為家產太多,才吃這個大虧;他冤家貪圖那份財產,竟不讓人相信他靠上帝洪恩,已經從畜類重又變成了人。反正他講得很動聽,顯然院長有嫌疑,親屬給貪心昧了良心,而他呢,頭腦完全清醒。教士就決計帶他回去見大主教,由大主教親自判明是非真偽。那位好教士抱定這個主意,請院長下令把碩士入院穿的衣服發還他。院長重又叮囑那教士不要輕率,說碩士依然是個貨真價實的瘋子;再三勸阻,卻毫無用處。院長心想既是大主教的命令,就聽從了。他們讓碩士換上自己半新的體面衣服。碩士脫掉了瘋人服裝,打扮得像好人一樣,就要求教士行個方便,讓他向同院的病人告別。教士也願意陪著去瞧瞧院裡的瘋子,他們和院長等人一同上樓。有一個柵欄裡關著個動武的瘋子,不過他這時很安靜。碩士走到柵欄前,對這瘋子說: ﹛① 奧蘇那大學就像本書第一部第一章裡提到西宛沙大學一樣是個小規模的大學,塞萬提斯那時代的人說到這類大學,往往帶著嘲笑的口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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