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堂吉訶德 | 上頁 下頁 |
| 五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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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吉訶德說:「是啊。我要派你到一個地方去,你去了要是能早早回來,我的苦行就可以早早結束,我的光榮也就可以早早開始。你甭瞪著眼莫名其妙,桑丘,我告訴你吧,那位著名的阿馬狄斯·台·咖烏拉是第一流的、十全十美的遊俠騎士;說他第一流還不對,他是當時代全世界騎士裡獨一無二的,是天字第一號人物,是超群出眾、帶頭領隊的。誰要是說堂貝利阿尼斯有些地方可以跟他比美,那麼,堂貝利阿尼斯和說這句話的人都是活見鬼!我可以千穩萬妥地發誓,他們都錯了。我還告訴你:一個畫家如果要靠繪畫的藝術出名,他就憑自己的知識,選擇最傑出的幾個畫家,盡力模仿他們的原作。凡是為國增光的事,多半離不了這個常規。一個人如要取得謹慎忍耐的美名,就得模仿尤利西斯。荷馬描寫了他的性格和經歷的苦難,從中活畫出一個聰明有能耐的人物。維吉爾描寫伊尼亞斯,也活生生地體現出這個孝順兒子如何剛毅、這個智勇兼備的領袖如何英明。他們描寫的不是真人真事,而是想像的當然必然的事物;描畫出來的種種美德就成了後世的典範。因此,勇敢多情的騎士可以把阿馬狄斯當作北極星、啟明星或太陽;凡是在愛情和騎士道的旗幟下戰鬥的,都應該模仿他。照這個道理,桑丘朋友,我覺得一個騎士愈是極力模仿他,就愈符合騎士道的典範。阿馬狄斯有一件事特別表現了他的謹慎、剛毅、勇敢、忍耐、堅貞、熱情。他受了奧莉安娜小姐的冷淡就退隱到『窮岩』①上去苦修贖罪,改名為『憂鬱的美少年』。他自己選擇了這種生活,取這個名字確是意味深長的,而且很合適。我模仿他這件事,就比劈殺巨人呀、斬斷蛇頭呀、宰掉毒龍呀、打敗軍隊呀、摧毀艦隊呀、破除魔法呀等等容易多了。在這個地方幹這件事,又是天造地設。既然機緣湊合,我就不應該錯過。」 ﹛① 因為在那裡吃苦修行須過赤貧生活。﹜ 桑丘說:「乾脆,您打算在這個荒僻的地方幹些什麼事呀?」 堂吉訶德說:「我不是跟你說了嗎?我要模仿阿馬狄斯,在這裡做傷心人,做瘋子,做狂人;同時也要模仿英勇的堂羅爾丹。羅爾丹在泉水旁邊發現些形跡,知道美人安傑麗咖和梅朵羅幹下了醜事,就此氣得發瘋。他把樹木連根拔掉,攪渾清泉,殺死牧人,趕散羊群,燒掉茅屋,推倒房子,把一匹匹母馬倒拖著走,還幹了許多狂暴的事①,都值得記載史冊,一代代流傳下去。羅爾丹,或奧蘭陀,或羅佗蘭多——這三個名字原是一個人——他發了瘋幹的、說的、想的種種事,我雖然不打算一樁樁照辦,我可以挑最重要的儘量模仿一個大概。也許我以後單模仿一個阿馬狄斯就夠了。他發瘋不闖禍,只是傷心流淚,照樣也成了最有名望的騎士。」 ﹛① 見阿利奧斯陀《奧蘭陀的瘋狂》。梅朵羅是安傑麗咖的情人,他是一個俊美的摩爾人。﹜ 桑丘說:「我覺得幹這種事情的騎士都因為受了刺激,都有個緣故才這樣瘋瘋傻傻、吃苦修行。您可有什麼緣故要發瘋呢?哪一位小姐瞧不起您了嗎?還是您發現了什麼形跡,認為杜爾西內婭·台爾·托波索小姐和摩爾人或基督徒幹了什麼不規矩的事呢?」 堂吉訶德說:「這就是筋節所在,正是我幹這件事的妙處。一個遊俠騎士有緣有故地發瘋,值不當什麼;關鍵是要無緣無故地發瘋,讓我那位小姐瞧瞧,虛的尚且如此,何況實的呢。還有一層,我念念在心的杜爾西內婭·台爾·托波索小姐已經多時不見,這就夠叫我發瘋的。就像前些時候那個牧羊人安布羅修說的:情人分散了,什麼事都放心不下。所以,桑丘朋友,你不用白費唇舌來阻擋我。我這番學著樣發瘋很奇很妙,而且是從來沒有的。我現在就發瘋,得一直瘋下去。我打算叫你送一封信給我那位杜爾西內婭小姐,我要等你捎了她的信回來再說呢。如果她的回信不負我一片忠貞,我的瘋病就會好,我的苦修懺悔也就結束。不然的話,我就要當真的發瘋了。既然是真的發瘋,就不會感覺苦惱。所以不管她怎樣回信,反正到你回來的時候,你臨走看見我忍受的痛苦煩惱都會解脫。我或是神識清楚,為你帶來了喜訊而快慰;或是瘋瘋癲癲,你帶來了噩耗我也漠無感覺。可是,桑丘,我問你,曼布利諾的頭盔你藏好了嗎?我看見你從地下揀起來了。那個壞心眼的傢伙想砸碎它,可是砸不碎,可見是精煉細制的東西。」 桑丘聽了這話,回答說:「我憑上帝老實跟您講,哭喪著臉的騎士先生,您說的有些話,我簡直受不了,也不耐煩聽。聽了您那些話,我就覺得您跟我講的騎士道呀,征服王國和帝國呀,拿海島賞人呀,給人家什麼恩典什麼爵位呀,所有這些遊俠騎士照例規矩的一套,全都是空話騙人,都是『三孩經』或『山海經』或咱們說的什麼經。您把個理髮師的銅盆說成曼布利諾的頭盔,好多天了還硬不認錯,人家聽了該怎麼想呢?當然認為說這種話還自以為是,准是頭腦有毛病。盆兒我收在糧袋裡呢,全砸癟了。我帶在這裡有個打算:如果天可憐見,有朝一日讓我跟老婆孩子團聚,我到家把它修補一下,剃鬍子的時候好用。」 堂吉訶德說:「桑丘,你聽著,我也照你的樣兒發誓說:全世界古往今來的侍從裡,數你頭腦最簡單。遊俠騎士的事,看起來都是虛幻的,荒唐無稽的,而且都是不順當的。你跟了我這麼多時候,難道還沒有注意到嗎?不過那都是假相。因為我們身邊老跟著一大群魔術家,凡是和我們有關的事物,他們都要變化,愛怎麼變就怎麼變,全看他們是存心幫我們還是害我們。所以你看來是一隻理髮師的銅盆,我看來是曼布利諾的頭盔,在別人眼裡又可能是什麼別的東西。其實呢,那是曼布利諾的頭盔,衛護我的那位魔術家叫大家看做一隻理髮師的銅盆,這是他特別照應我。因為那只頭盔是了不起的寶貝,人人都會追著我來搶我的。如果他們看著不過是一隻理髮師的盆兒,就不想要了。剛才那人想砸碎它,扔在地下也沒揀,分明就是這個道理。他要是識貨,怎麼也不會撂下的。朋友,你好好兒收著吧,我目前沒有用處。如果我決計學羅爾丹而不學阿馬狄斯那樣苦修贖罪,我還得卸下全副盔甲,像剛出娘胎那樣光著身子呢。」 他們說著話,跑到一座高山腳下。這座山在周圍許多小山裡孤峰特峙,簡直像削出來的。山邊緩緩流著一條小溪,山坡上成片的草地,青蔥悅目。這裡的樹木自然成林,點綴些花草,更顯得境地幽靜。哭喪著臉的騎士選中了這塊地方來苦修贖罪;他一見就發了瘋似的大聲說: 「天啊!我就選中這塊地方來號哭自己的苦命了!我的淚水要漲滿這條小溪,我一聲聲的長歎要把這片森林裡的樹葉吹拂得不得靜止,借此來表明我這個傷心人的悲痛。荒野裡諸位不知名的山神啊,我這個癡情的可憐蟲和意中人分離多時,疑神疑鬼地放不下心,只好到深山裡來哭訴那位絕世美人的冷酷,請你們聽我訴苦吧!樹林裡的諸位女神啊,善走而又好色的山羊怪追求你們,攪擾你們的清靜,你們害怕而躲到了這裡來;我求你們對我的苦惱灑一把同情之淚,至少不要聽著厭煩吧!杜爾西內婭·台爾·托波索啊!我黑暗中的光明!痛苦中的快樂!前途的北斗星!命運的主宰!我求天保佑你稱心如意!我離開了你,到了這種地方,落得這步田地,求你顧憐我,不要虧負我的一片忠貞!寂寞的樹木啊!以後你們就是我隱居的伴侶了,請你們輕輕擺動樹枝,表示不多嫌我吧!至於你啊,我的侍從,不論我走運揹運,你總是我隨心的伴侶!我在這裡的一舉一動,都是為了我心上的人兒,你看了牢牢記著,好去向她報告。」 他一面說,一面下了駑騂難得,轉眼就卸下了它的鞍轡。他在它臀部拍一巴掌,說道: 「蓋世奇才而又倒霉透頂的馬兒啊,我這個不得自由的人,現在讓你自由了!你愛到哪裡去,就去吧!你腦門子上標著自己的價值呢。你的神速,阿斯托爾佛的飛馬都趕不上①,著名的駿馬弗隆悌諾也不如,儘管布拉達曼泰為它付出了昂貴的代價②。」 ﹛① 飛馬名伊波格裡佛,阿斯托爾佛曾騎了這匹飛馬去尋訪奧蘭陀。參看《奧蘭陀的瘋狂》第二十二章。﹜ ﹛② 弗隆悌諾是汝希艾羅(Ruggiero)的名馬,他的情人布拉達曼泰曾代他豢養。參看《奧蘭陀的瘋狂》第二十三章,27—28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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