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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二


  §五

  齊馬[4]把一匹名駒送給弗朗切斯科·韋爾傑萊西先生,獲准同他的妻子談一次話。那位太太一言不發,齊馬自問自答,並且把言語化為行動。

  女郎們聽了普喬修士的故事都忍俊不禁。潘菲洛講完後,女王優雅地吩咐艾莉莎接著講。艾莉莎的口氣有點調皮,並不是存有惡意,而是習慣成了自然,她說:

  不少人自以為見多識廣而別人孤陋寡聞,他們以為能愚弄別人,結果卻遭人愚弄。因此,我認為在毫無必要的時候考驗別人的聰明才智是不足取的。大家不一定同意我的看法,現在既然輪到我講故事,我就說說皮斯托亞一個紳士的遭遇。

  皮斯托亞的韋爾傑萊西家族有個名叫弗朗切斯科的紳士,他精明能幹,家境富裕,但是貪婪得出奇。他被任命為米蘭的最高行政長官,行裝和一切需用物品都準備就緒,只差一匹合適的坐騎。他一直沒有找到他滿意的馬,心事重重。當時皮斯托亞有個名叫裡恰爾多的年輕人,家世並不顯赫,但很有錢,講究衣著裝飾,人們管他叫「齊馬」。長期以來,齊馬愛慕追求弗朗切斯科的妻子,無奈那位太太不但容貌昳麗,品行也十分端正,齊馬一直未能如願。

  齊馬有一匹托斯卡納的名駒,神駿非凡,他非常鍾愛。由於他在誰面前都讚揚弗朗切斯科太太的美貌,有人就慫恿弗朗切斯科去和齊馬協商,也許他看在弗朗切斯科太太面上能把他的名駒轉讓。弗朗切斯科為貪心所驅使,果然派人把齊馬請來,口頭上說是要買齊馬的那匹好馬,心裡卻希望他能白白奉送。齊馬聽懂了他的意思,和顏悅色地說:「先生,那匹馬你出多大的價錢我都不賣,不過可以奉送,不取分文,只有一個條件,那就是你把馬牽走之前,讓我當著你的面和尊夫人說幾句話,說話時別人離得遠些,讓她一個人聽到就行。」

  弗朗切斯科認為有便宜可占,齊馬這人很容易愚弄,回答說這個辦法很好,馬上就能做到。他請齊馬在客廳裡稍候,自己跑到妻子的臥室去,告訴她輕而易舉就可以弄到一匹好馬,只要她出去露露面,聽齊馬說話,不要搭腔。那位太太討厭這種做法,為了順從丈夫的願望,勉強同意,跟他一起來到客廳,聽聽齊馬有什麼話要對她說。

  齊馬向弗朗切斯科重申了商定的條件,和那位太太坐在客廳的一頭,離別人有一段距離,開始說:「尊敬的夫人,你是明白人,一定早就看出你絕世的美貌使我景慕不已,神馳嚮往。你華貴的儀態和高尚的品德使任何男人折服,我的愛慕之情比任何男人更深切、更熾熱,不是言語所能表達。只要我一息尚存,支持著這副軀殼,我的愛情不會泯滅。我死後,如果另一個世界也有男女情愛,我也將永遠愛你。你可以相信,我的全部身心和我所有的一切都歸你支配,世上一切事物,無論貴賤,只要是你想望的,我無不辦到。凡是我能為你效勞的地方,你只消吩咐一聲,或是由我自己去做,或是派人去做,我都把它當做莫大的恩惠。

  「你聽了我這番表白,知道我全部身心都屬於你,就該理解我向你懇求並不是不自量力,因為只有你才能給我安寧、愉悅和幸福。我寄希望於你,我的靈魂在愛情的火焰中燃燒,你是我幸福的源泉和靈魂的惟一希冀,我恭順地懇求你給我憐憫,不要像以前那樣冷峻,讓我沾一點恩澤,可以告慰於自己說:我既然為了你的美貌而神魂顛倒,為了你的美貌也不能白來人間一遭。如果我的苦苦哀求打動不了你的心,我的性命肯定難保,那你就成了害我性命的罪人。我死去固然不足惜,但無補于你的光輝。我相信有朝一日你會受到良心的責備,覺得當初不該如此冷酷無情,你會說:『我對我的齊馬如此無情實在不對。』但那時悔之已晚,因為你想到自己曾經見死不救,會更加覺得懊悔。因此,我求你在我未死之前發發慈悲。你能使我成為世上最幸福的人,也能陷我於極大的痛苦,天壤之別全在你一句話。我誠惶誠恐,等你答覆。我的滿腔深情得到的報答總不應該是死亡吧?我指望你千金一諾,安慰我不寧靜的心靈。」

  他說完後靜候那位太太的答覆,時不時長歎幾聲,灑幾滴眼淚。齊馬以前常向她獻殷勤,在她窗下門前徘徊,唱唱表示愛慕之情的晨曲,她都無動於衷。現在愛慕她的人出自肺腑的一番話打動了她,使她心中產生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也許是愛情。為了執行丈夫的命令,她一言不發,但忍不住輕聲歎息,洩露了她心中的隱秘。齊馬等了一會兒,不見答覆,正覺得奇怪,突然醒悟那是她丈夫的計謀。

  但他從那位太太強忍歎息的模樣裡看出了一線希望,便改變策略,換了那位太太的口氣,自問自答說:「當然啦,我的齊馬,長久以來我就注意到了你的深情厚誼,現在聽了你的表白,對你的心跡更深信不疑,並且感到由衷的高興。如果說在你的心目中我以前顯得冷酷無情,我希望你能明白,我內心裡對你並不像表面上那般冷淡,我愛慕你,勝過愛慕任何人。我之所以那樣冷淡,一是怕人風言風語,二是愛惜我自己的名聲。現在我可以明確地向你表示我愛你,並且很願意回報你以前和現在對我的情意。你放心吧,你很有希望,因為幾天之後弗朗切斯科先生要前去米蘭擔任最高行政長官,這件事你也清楚,你不正是看在我的面上才把你的坐騎送給他的嗎?我以我對你的愛鄭重地答應你,他一走,不出幾天你就可以和我見面,我們美妙的愛情就可以充分實現。以後恐怕沒有機會細談,我現在就和你約好,你只要看見我窗口掛起兩條毛巾,就是可以來的暗號。我臥室的窗口對著花園,你晚上來不會被人發現,我在臥室裡等你,我們可以整宿在一起,款洽備至。」

  齊馬用那位太太的口氣說完之後,換成自己的口氣接著說:「最親愛的夫人,你的答覆使我無比快樂,我簡直找不出合適的語言向你表示我的感謝。即使找到,也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說清的。好在你聰明絕頂,我想說而說不出口的話由你自己去體味吧。我只想告訴你,你吩咐我的事我一定做到,那時候我領受了你的莫大恩寵,一定竭盡全力表達我的感激。我現在沒有什麼可說了,我最親愛的夫人,我祈求天主保佑你,賜給你最大的幸福和歡樂。」

  那位太太仍舊一言不發,齊馬站起身朝弗朗切斯科走去,後者見他起立,便迎上去笑著問他:

  「怎麼樣?我已經履行了諾言吧?」

  「唉,先生,」齊馬說,「你答應我同尊夫人談話,但是和我對話的卻像是一尊大理石雕像。」

  弗朗切斯科聽了非常高興,他對妻子的評價本來很高,這一來更相信她的莊重。他說:「你那匹坐騎現在歸我了吧?」

  「不錯,先生,假如我早知道提了條件會得到這種結果,不如不提,把馬白送給你更好。我真不該提什麼條件,你得了實惠,我卻擔了虛名。」

  弗朗切斯科開懷大笑,他有了坐騎,幾天之後就走馬上任前去米蘭。那位太太獨自在家,想起了齊馬的話,想起他的情意,為了她白送掉一匹好馬,又見他經常在門前徘徊,不禁想道:「我虛度青春時光何苦來著?我丈夫去了米蘭,半年之內不會回來,我的損失什麼時候才能得到補償?難道等我老了不成?再說,像齊馬那樣癡心的情人上哪裡去找?我獨守空閨,無所顧忌,為什麼不及時行樂?這麼好的機會再也難逢,誰都不會發覺,即使發覺,幹了之後再懊悔,比後悔當初沒有幹要強得多。」

  她這樣琢磨著,一天終於按齊馬的暗號把兩條毛巾掛在朝花園的窗口,齊馬見到喜出望外,當天夜裡就摸到花園門口,發現門沒有鎖,那位太太在等他。齊馬摟住她,吻了她千遍萬遍。她領他上樓,兩人不再遲延,立刻上了床,享盡愛情的樂趣。這是頭一遭,但不是最後一次,因為弗朗切斯科在米蘭期間,以及他回來之後,齊馬都常去和那位太太幽會,兩人十分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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