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十日談 | 上頁 下頁 |
|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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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談》的第一天開始,先由作者交代所列人物會聚的緣由,然後在潘皮內婭的主持下,每人講了一個自己最喜歡的故事。 秀外慧中的女士們,我一向認為你們生性都悲天憫人。我知道,在你們看來這本書的開頭未免沉重淒慘,叫人想起前不久那場可怕的瘟疫,死亡狼藉、十室九空的情形傷心慘目,耳聞目睹的人至今心有餘悸,記憶猶新。但是我不希望你們在翻開本書之前就給嚇退,以為閱讀時會唏噓不已、潸然淚下。其實我這個悲慘的開頭無非是旅行者面前的一座巉嶮荒涼的大山,山那邊就是鳥語花香的平原。翻山越嶺固然勞累,一馬平川卻賞心悅目。 歡樂過頭會帶來苦惱,而這本書開頭的悲痛也會變成欣喜。經過短暫的愁苦(我說短暫是因為它只有幾頁),接踵而來的是甜美和歡快,這一點我事前做出許諾,以免你們因我不預先交代而不耐心等待。說真的,如果我能夠問心無愧地領你們沿著一條不太崎嶇的道路抵達我想帶你們去的地點,我很樂意那麼做,但那條險路是你們將要讀到的事件的鋪墊,不追溯背景無法行文,我萬不得已才寫下我要寫的東西。 話說基督降世之後過了碩果累累的一千三百四十八年,[1]意大利最美麗的城市,出類拔萃的佛羅倫薩,竟發生了一場要命的瘟疫。不知是由於天體星辰的影響,還是因為我們多行不義,天主大發雷霆,降罰于世人,那場瘟疫幾年前先在東方地區開始,奪去了無數生靈性命,然後毫不停留,以燎原之勢向西方繼續蔓延。人們採取了許多預防措施,諸如指派一批人清除城市的污穢垃圾,禁止病人進入市內,發佈保持健康的忠告,善男信女不止一次地組織宗教遊行或其他活動,虔誠地祈求天主,但一切努力都徒勞無功。總之,那年剛一交春,瘟疫嚴重的後果可怕而奇特地開始顯露出來。佛羅倫薩的瘟疫和東方不同。 在東方,病人鼻孔流血是必死無疑的症狀。在這裡,疫病初起時,無論男女腹股溝或腋下先有腫痛,腫塊大小像蘋果或者雞蛋,也有再小或再大一些的。一般人把這些腫塊叫做膿腫。不久之後,致命的膿腫在全身各個部位都可能出現,接著症狀轉為手臂、大腿或身體其他部位出現一片片黑色或紫色斑點,有的大而分散,有的小而密集。這些斑點和原發性的膿腫一樣,是必死無疑的徵兆。醫生的囑咐和藥物的作用似乎都拿它沒有辦法,或許因為這種病是不治之症,或許由於病因不明,沒有找到對症的藥物(除了懂醫道的人之外,原本毫無醫藥知識的男男女女也有許多偏方)。 在這種情況下,僥倖痊癒的人為數極少,大多數病人沒有發熱或其他情況,在出現上述症狀的第三天,或早或遲都會喪命。[2]那場瘟疫來勢特別兇猛,健康人只要一接觸病人就會傳染上,仿佛乾燥或塗過油的東西太靠近火焰就會起燃。更嚴重的是,且不說健康人同病人交談或者接觸會染上疫病、多半死亡,甚至只要碰到病人穿過的衣服或者用過的物品也會罹病。假如不是許多人和我本人親眼目睹的話,我這番描述也許是難以置信的。假如許多殷實可靠的人沒有耳聞目睹的話,連我也不敢相信,更不用說形諸文字了。 我還要補充的是,那場疫病的傳染力特別強,不但在人與人之間傳播,即使人類之外的動物接觸到病人或者病死的人的物品也會傳染上,並且在很短的時間內死去。正如前文所說,有一天,我親眼見到這麼一件事:一個病死的窮人的破爛衣服給扔到馬路上,有兩頭豬過來用鼻子拱拱,習慣地用牙齒叼起,過不多久,就像吃了毒藥一樣抽搐起來,雙雙倒在那堆破衣服上死了。 這些事情,以及許多相似的,甚至更糟的事情,在仍然健康的人中間引起許多疑慮恐懼,到頭來他們不得不採取一個相當殘忍的措施:儘量遠離病人和他們的物品,認為這一來就可以保住健康。不少人認為生活有節制,避免一切過分的行為就能沒災沒病。於是他們三五結伴,躲在自己家裡和沒有病人的地方,遠離塵囂。他們希望通過這種方式活得舒服些,有節制地享用美酒佳餚,凡事適可而止,不同任何人交談,對外面的死亡或疫病的情況不聞不問,借音樂和其他力所能及的娛樂打發時光。 另一些人想法不同,他們說只有開懷吃喝,自找快活,儘量滿足自己的欲望,縱情玩笑,才是對付疫病的靈丹妙方。他們說到做到,盡力付諸實現,日以繼夜地從一家酒店轉到另一家,肆無忌憚地縱酒狂飲,興之所至,甚至闖進別人家裡為所欲為。這一點很容易就能做到,因為大家活一天算一天,仿佛明天不過日子了,自己的產業都置之不顧,許多私人宅第似乎成了公共場所,外人只要高興,可以隨便進入把它當成自己的家。他們橫下一條心,飛揚跋扈,連病人見了他們也退避三舍。 我們的城市陷入如此深重的苦難和困擾,以至令人敬畏的法律和天條的權威開始土崩瓦解。事實上,民政和神職執法人員和一般人一樣,死的死,病的病,剩下的和家人一起閉戶不出,根本不能行使職權,因此人們無法可依,愛怎麼幹就怎麼幹。除上述兩種極端之外,還有不少人採取折中的生活方式,既不像第一種人那樣與世隔絕,也不像第二種人那樣大吃大喝,胡作非為,而是根據自己的胃口吃飽喝足。他們不是自我幽禁,而是手拿香花芳草或一些香料外出。 他們不時聞聞這些芳香的東西,認為香氣能提神醒腦,又能解掉充斥空中的屍體、病人和藥物的惡臭。有些人冷酷無情(仿佛那樣比較保險),說是避開疾病是治病的最佳良藥。在這種意見的驅使下,他們只顧自己不考慮別人,許多男女拋下城市、家宅、親戚和財產,住到鄉間別人或自己的別墅,似乎認為天主為了懲罰作惡多端的人類而降下的瘟疫只能落到城牆之內的人們頭上,不會蔓延到別的地方,還認為誰都不應該蹲在城裡,否則在劫難逃。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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