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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七


  「是的,」波爾多斯輕描淡寫地說,「我的這個女友是位公爵夫人,她丈夫醋勁挺大,所以我平時不大見得到她的面,這回是她通知我,說她想見見我,讓我今天到這個偏僻街區不起眼的小教堂來的。」

  「波爾多斯先生,」訟師夫人說,「能不能請您賞光把胳膊讓我挽上五分鐘,讓我可以跟您好好談談呢?」

  「那當然,夫人,」波爾多斯說著,偷偷對自己眨了眨眼睛,就像一個人做好圈套以後嘲笑那個就要上當的冤大頭一樣。

  這當口,達德尼昂正要拔腿去跟蹤米萊迪;他抽空朝波爾多斯睃了一眼,正好瞥見了他這個得意揚揚的眨眼的動作。

  「嘿嘿!」達德尼昂暗自思忖道,在那個崇尚風雅的年代裡,道德觀念實在澆漓得很,所以他這麼推想道,「咱們這就有一位,看來是能夠按時治好裝的了。」

  波爾多斯聽憑訟師夫人的胳膊導向,猶如一條小船聽憑船舵導航一般,一路來到了聖馬格洛瓦爾隱修院的回廊上,這地方很少有人來往,兩端都各有一道旋轉式柵門。眼下大白天的,只有幾個吃著東西的乞丐和正在玩耍的小孩。

  「哦!波爾多斯先生!」訟師夫人斷定除了常來這兒的這些乞丐和小孩以外,沒人能看見他倆,也沒人能聽見他們的說話以後,開口說道,「哦!波爾多斯先生!看來,您是春風得意啊!」

  「您是說我嗎,夫人!」波爾多斯昂首挺胸地說道,「這是從何說起呢?」

  「您剛才擠眉弄眼的,還有那聖水,這不都是明擺著嗎?還有,這位夫人又有黑奴又有侍女的,少說也得是個親王夫人!」

  「您弄錯了;看在天主分上,不是這麼回事,」波爾多斯回答說,「她確確實實是位公爵夫人。」

  「那麼等在門口的那個男僕,還有豪華馬車和穿號服的車夫是怎麼回事?」

  波爾多斯既沒看見男僕,也沒看見豪華馬車;而科克納爾夫人憑著醋勁十足的女性的眼光,一樣都沒漏掉。

  波爾多斯後悔沒一開頭就說這位有紅跪墊的夫人是親王夫人。

  「噯!您成了情場得意的寵兒啦,波爾多斯先生!」訟師夫人歎著長氣說道。

  「可是您也明白,」波爾多斯回答說,「我天生有這麼副相貌,所以少不了是要交些桃花運的。」

  「天主啊!男人家忘記起來都是這麼快的呵!」訟師夫人抬眼望天嚷道。

  「我看恐怕還是比不上女人忘得快吧,」波爾多斯應聲說道,「因為真要說起來,夫人,在我受了重傷,命在旦夕,連醫生都撇下我不管的那會兒,我可以說就是您的犧牲品;我出身在名門世家,一向對您的友情引以為榮,誰想到卻會落泊在尚蒂伊的一家蹩腳客棧裡,先是差點兒創傷發作死掉,然後又是差點兒餓死,而您眼看著我給您寫的充滿熱情的信,卻那麼狠心沒回過我一封信。」

  「可是,波爾多斯先生……」訟師夫人訥訥地說,她感到按當時最高貴的夫人的行為準則衡量起來,她是理虧了。

  「為了您,我當初犧牲了德·佩納弗洛爾伯爵夫人的……」

  「這我知道。」

  「還有那位男爵夫人……」

  「波爾多斯先生,請您別說了。」

  「還有那位公爵夫人……」

  「波爾多斯先生,求您行行好吧!」

  「您說得對,夫人,我不再往下說了。」

  「可那是因為我丈夫聽不得人家提起借錢這兩個字呀。」

  「科克納爾夫人,」波爾多斯說,「您還記得您第一次寫給我的那封信吧,那是我永遠記住,怎麼也忘不了的。」

  訟師夫人發出一聲呻吟。

  「可那也是因為,」她說,「您開口要借的那筆款子,數目太大了些。」

  「科克納爾夫人,我這是為了讓您占個先。本來我完全可以寫信給那位公爵夫人……我不想說出她的名字,因為我向來不想讓一位女性的名譽受到連累;但是有一點我是知道的,那就是只要我給她寫封信,她馬上就會把一千五給我寄去。」

  訟師夫人急得眼淚都掉下來了。

  「波爾多斯先生,」她說,「我向您發誓,您已經讓我受到懲罰了,以後您要是再碰到這樣的情況,您只要開口對我說就行了。」

  「啐!」波爾多斯的口氣聽上去還有些憤憤然,「夫人,錢的事咱們就別談了好嗎,說起來就讓人覺得丟臉。」

  「這麼說,您是不愛我了!」訟師夫人緩緩地、憂傷地說道。

  波爾多斯保持著一種很莊嚴的沉默。

  「這就是您給我的回答嗎?唉!我明白了。」

  「請想想您讓我受的屈辱吧,夫人:它還留在這兒哩,」波爾多斯說著,把一隻手放在心口,使勁按了按。

  「我會彌補這一切的;行嗎,我親愛的波爾多斯!」

  「再說,我到底要您做多少事啦?」波爾多斯做出非常天真憨厚的樣子聳聳肩膀說,「借點錢,就這點事。我畢竟不是個不講道理的人嘛。我也知道您並不富有,科克納爾夫人,您丈夫就靠在那些可憐的訴訟人身上榨油水,才能弄到幾個可憐巴巴的埃居。喔!要是您是伯爵夫人、侯爵夫人或是公爵夫人,情況當然不一樣了,不過那樣一來您也就不可原諒囉。」

  訟師夫人的自尊心受了傷害。

  「您得知道,波爾多斯先生,」她說,「我雖說只是個訟師夫人,可比起您的所有那些破了產只會裝腔作勢的女人來,我的錢箱說不定還要比她們的滿些哩。」

  「那麼您讓我受的就是雙倍的屈辱了,」波爾多斯說著,把訟師夫人挽著的那條胳臂抽了回去,「因為,如果說您是有錢的話,科克納爾夫人,您的拒絕就更沒有理由了。」

  「我說我有錢,」訟師夫人一看出了岔子,連忙說,「可這話也得看怎麼說呀。我並不是真的有錢,只不過是還過得去罷了。」

  「得了,夫人,」波爾多斯說,「這些事咱們就別再談了好嗎。您太小看我了;咱倆的情分就到此為止。」

  「您真是個薄情郎呵!」

  「啊!您儘管去怨天怨地吧!」波爾多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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