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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六


  ▼第二十九章 治裝

  這四個朋友中間心事最重的肯定要數達德尼昂,雖說他此時的身份還是禁軍,治裝遠沒火槍手大爺那麼費事,可是讀者想必也看得出,咱們的這位加斯科尼小爺儘管城府頗深,生性近乎吝嗇,可偏偏又極其愛面子(可見事情都有兩面性),比起波爾多斯來只怕是有過之而無不及。何況這會兒在他的虛榮心中間,還夾雜著一層相對而言不很自私的憂慮。儘管他曾四處設法打聽博納修太太的下落,可是至今杳無音信。德·特雷維爾先生曾對王后提起此事;王后也不知道年輕的針線鋪老闆娘在哪兒,只是答應派人去找。可是這種允諾渺茫得很,沒法讓達德尼昂放下心來。

  阿托斯整天不出房門一步;他打定主意不想為治裝的事去費那份精神。

  「咱們還有兩個星期時間,」他對同伴們說,「得,兩個星期以後要是我還沒弄到什麼東西,或者說還沒什麼東西找上門來,那麼既然我作為一個正宗的天主教徒,不能一槍把自己腦袋打開花,我就去找四個主教大人的衛士,要不乾脆找八個英國人狠狠地幹上一架,直到他們中間有一個人把我殺死為止,他們人多,少不得會有人幹掉我的。那時候人家就會說我是為國王效忠而死,這樣我用不到治裝就盡了責啦。」

  波爾多斯手背在後面,來回踱著步,一邊點頭一邊說:

  「我就是這主意。」

  阿拉密斯憂心忡忡,頭髮都沒卷好,一聲也不吭。

  從這種慘淡的情景,可以看出這幾個夥伴心緒都有些黯然。

  那幾個僕從呢,就像希波呂托斯[1]的駿馬一樣,都在為主人分擔著憂愁。穆斯克通在搜集吃剩的麵包頭;虔誠有加的巴贊乾脆不離教堂;布朗謝瞅著飛來飛往的蒼蠅出神;格裡莫呢,儘管眾人的憂愁沒能讓他打破主人三緘其口的禁令,但他整天那麼長籲短歎的,連石頭聽了也會動心。

  於是,三個夥伴——因為,剛才我們說了,阿托斯已經把話講絕,說他決不為治裝的事走出家門一步——每天一大早出去,很晚才回來。他們在街上轉來轉去,瞧著地上的每塊路磚,看看有沒有哪個過路人掉了錢包。他們在四下裡瞧得這麼仔細,簡直就像是在辨認什麼人的腳印似的。有時幾個人碰在一起了,這當口你瞅著我,我瞅著你,失望的眼神仿佛是在問:「怎麼樣了?」

  不過,由於波爾多斯是最先有主意的,還由於他是咬住這個主意不回頭的,所以第一個採取行動的就是他。這位出色的波爾多斯可是個說幹就幹的角色。有一天,達德尼昂瞅見他朝聖勒厄教堂而去,便下意識地跟在他後面:只見他到了教堂跟前,撚了撚小鬍子,又抻了抻髯須,隨即進了教堂;在波爾多斯,這兩個動作表明他這會兒心情挺得意。由於達德尼昂採取了隱蔽措施,所以波爾多斯以為沒人看見他。達德尼昂跟在他後面進了教堂,波爾多斯走近一根廊柱,背靠在上面;達德尼昂也悄悄地走上前去靠在廊柱的另一邊。

  教堂裡正好在講道,人擠得滿滿的。波爾多斯覷著空子往四下裡瞟女人:多虧穆斯克通料理有方,從波爾多斯的外表是看不出內裡的寒酸相的;寬邊氊帽有點磨勩,羽飾有些褪色,刺繡有些發湮,花邊也有些走樣;可是在半明半暗的光線下面,這些瑕疵就通通不見了,波爾多斯照樣是相貌堂堂的波爾多斯。

  達德尼昂看到,就在波爾多斯和他背靠著的廊柱旁邊,一條長凳上坐著一位風韻猶存的半老徐娘,那張臉有點黃碴碴、皺巴巴了,但頭戴黑帽子,身子坐得筆直,顯得挺高傲的樣子。波爾多斯斜著眼睛瞥了這位女客一眼,隨即目光一轉,往遠處的耳堂望去。

  這位夫人臉上不時升起陣陣紅暈,頻頻向朝三暮四的波爾多斯投去閃電般的一瞥;但她越是這樣,波爾多斯的目光就越是飛來飛去、到處流轉。很明顯,這種做法刺傷了這位戴黑帽的夫人的自尊心,只見她又是咬嘴唇,又是搔鼻子,一副坐立不安、神情絕望的模樣。

  見她這樣,波爾多斯又得意地撚撚小鬍子,抻抻髯須,朝著坐在祭壇邊上的一位美貌的夫人擠眉弄眼;這位夫人不僅貌美,而且顯然是位貴夫人,因為在她身後站著一個小黑奴,手裡端著供她下跪的軟墊,另外還有個貼身侍女,手裡捧著一個飾有紋徽的袋子,裡面放著女主人望彌撒時念的經書。

  戴黑帽的夫人不依不饒地跟蹤著波爾多斯的目光,認出了他的目光停在那位有絲絨跪墊、有小黑奴和侍女的夫人臉上。

  這時候,波爾多斯更來勁了:他又是眨眼睛,又是把手指按在嘴唇上,還做出種種勾魂攝魄的笑容——弄得那位受了輕慢的夫人當真銷魂失魄了。

  於是她擺出一副mea-culpa[2]的模樣,一邊捶著自己的胸口,一邊重重地籲出「嗯!」的一聲,聲音響得滿廳的人,包括那位有紅跪墊的夫人,全都轉過頭來望著她;波爾多斯卻不動聲色:他心裡雪亮,偏偏裝聾作啞。

  這位有紅跪墊的夫人同時牽動了幾個人的心,由於她非常美貌,戴黑帽的夫人把她看作一個煞是可怕的情敵;波爾多斯則覺得她比戴黑帽的夫人漂亮得多;達德尼昂呢,他認出了她就是在牟恩、加萊和多佛爾見到的那個女人,當時只聽得那個臉上有疤的冤家對頭管她叫米萊迪。

  達德尼昂一邊在眼梢裡瞅著那位有跪墊的夫人的一舉一動,一邊繼續看著波爾多斯再耍些什麼花樣,他覺得在旁邊這麼看著煞是有趣;他猜這個戴黑帽的夫人就是狗熊街的那位訟師夫人,一準是這麼回事,因為聖勒厄教堂離那條街本來就沒多遠。

  於是他又順理成章地猜出了波爾多斯是在報尚蒂伊的一箭之仇,當時這位訟師夫人強著勁兒硬是沒給波爾多斯送錢。

  不過,看著看著,達德尼昂看出了波爾多斯只是在向假想的情人獻殷勤。他完全是在那兒向壁虛構、憑空臆造;可是對於愛得死去活來的殷憂,對於銘心刻骨的忌妒來說,還有什麼東西能比向壁虛構和憑空臆造更真實呢?

  講道結束了:訟師夫人朝聖水缸走去;波爾多斯搶上幾步,趕在她前面把整個手——而不是一根手指——伸進聖水缸。訟師夫人莞爾一笑,心想波爾多斯這是為了她才這麼賣力獻殷勤的;可是她馬上就心如刀割地知道自己想錯了:就在她走到離波爾多斯只差三步路的當口,只見他轉過臉去,目光死死地盯在那位有紅跪墊的夫人身上,這時她也站起身來款款地向聖水缸走來,後面跟著她的小黑奴和貼身侍女。

  等到這位有紅跪墊的夫人走到波爾多斯跟前時,波爾多斯從聖水缸裡抽出那只濕淋淋的大手,美貌的女信徒伸出纖纖玉手碰了一下這只大手,面帶笑容地在胸前畫了個十字,隨即出了教堂。

  訟師夫人實在受不住了:她認定這個女人是在跟波爾多斯眉目傳情。倘若她是位貴婦人,她一定會昏厥過去;可是她只是個訟師夫人,所以她強壓住怒火向火槍手說了這麼一句:

  「噯!波爾多斯先生,您不給我點兒聖水嗎?」

  聽見這聲音,波爾多斯猛地驚跳了一下,就像一個剛從幾百年的昏睡中醒來的人那樣。

  「夫……夫人!」他大聲說道,「是您呀?您丈夫科克納爾先生還好嗎?還是那麼一毛不拔嗎?我的眼睛真是哪兒去了,講道講了兩個鐘頭,我怎麼會沒瞧見您呢?」

  「我離您才兩步路,先生,」訟師夫人說道,「您沒瞧見我,是因為您的眼睛一直盯在那位您給她聖水的漂亮夫人的身上了。」

  波爾多斯裝出很不好意思的樣子。

  「啊!」他說,「您都看見了……」

  「除非是瞎子才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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