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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八


  ▼第二十九章 獵取裝備

  四個朋友當中,考慮最多的當然還是達達尼安,儘管他只是禁軍衛士,比起火槍手那些貴紳們,裝備起來自然要容易得多。然而,我們這位加斯科尼見習衛士,正如大家所見,具有深謀遠慮的性格,算計得近乎吝嗇,可是同時(請解釋截然相反的傾向),他愛慕虛榮幾乎要超過波爾托斯。此時,達達尼安為虛榮操心之外,還有那麼一種不大自私的擔心。他儘量打聽博納希厄太太的下落,卻一點兒消息也沒有得到。德·特雷維爾先生向王后提起過,王后也不知曉服飾用品商的年輕妻子的去向,答應派人尋找。但是,這種許諾十分空泛,難以讓達達尼安放心。

  阿多斯則足不出戶,決心不為自己的裝備奔波。

  「咱們還有半個月時間,」他對朋友們說,「那好啊!等這半個月過去,到頭來如果我還什麼也沒有找到,確切地說,如果什麼也沒有來找我,那我就只有了斷:不過,我是個十分虔誠的天主教徒,不能舉槍打爛自己的腦袋,只能向法座的四名衛士或者八個英國人挑釁,交手之後,就一直打到有個人把我殺死為止。對方畢竟人多勢眾,我肯定能等到這種結果,別人也就會說我是為國王而死,而我既盡了職責,又不必裝備自己了。」

  波爾托斯背著手,一直在來回踱步,他一邊點頭一邊說道:

  「我還是抓住自己的念頭不放。」

  阿拉密斯頭髮凌亂,滿腹心事,一言也不發。

  從這些失常的小事中也能看出,一種憂傷的情緒籠罩著這個小團體。

  幾個跟班也不例外,猶如希波呂托斯[1]驅車的幾匹馬,都分擔著主人的憂心。木斯克東收集了大量的面包皮;始終非常虔誠的巴贊,現在總是出入教堂了;蔔朗舍則盯著蒼蠅飛來飛去;而格裡莫則唉聲歎氣足令石頭感動,就在普遍憂傷的氛圍中,他也絕不打破主人強加給他的沉默。

  三個朋友,因為前面說過,阿多斯發誓不出門張羅自己的裝備,三個朋友天天早出晚歸,在街上遊蕩,注意瞧每一塊鋪路石,看看先過去的行人是否失落了錢袋。他們無論走到哪裡,都留心觀察,就好像在追尋什麼蹤跡。他們相遇的時候,那憂傷的眼神分明在說,你找見什麼了嗎?

  不過,由於波爾托斯頭一個有了主意,而且執意要付諸實踐,他也就頭一個開始行動了。這個可敬的波爾托斯,的確是個實幹家。有一天,達達尼安望見他朝聖勒教堂走去,便下意識地跟在後邊。波爾托斯在進入這神聖的場所之前,先將唇上兩撇小鬍子往上卷了卷,再把下面的鬍子往下捋了捋,這種動作,總是表明不征服女人誓不罷休的意圖。由於達達尼安注意隱蔽,波爾托斯還以為無人瞧見,他走進教堂,靠到一側的大柱子上;達達尼安也跟了進去,始終沒讓他看見,靠到另一側的大柱子上。

  教堂正巧舉行一場佈道,因此人很多,波爾托斯趁機瞄準那些女士。多虧了木斯克東的精心照料,波爾托斯的外貌並沒有表露出內心的苦痛。不錯,他的呢帽的確有點兒磨損,帽子上的羽翎有點褪色,繡花圖案有點暗淡,花邊也有點破損了,可是在半明半暗的教堂裡,這些細微部分全都看不出來,波爾托斯還一直是英俊的波爾托斯。

  達達尼安注意到,在離波爾托斯靠著的大柱最近的長椅上,坐著一位戴黑帽子的夫人:那是一位成熟的美婦,也許肌膚稍顯黃了點兒,腰身稍顯瘦了點兒,但是神態古板而高傲。波爾托斯目光低垂,偷偷瞧那位夫人,繼而又翩翩飛向遠處的中殿。

  那夫人的臉一陣一陣發紅,疾如閃電的目光瞥了一下朝三暮四的波爾托斯,而波爾托斯的目光隨即瘋狂地四處飄蕩。顯而易見,這是一種伎倆,能刺到那位戴黑帽子夫人的痛處,因為,她用勁咬嘴唇,甚至咬出血來了,她還不時搔搔鼻頭,身子一個勁兒地在座位上亂動。

  波爾托斯見那情景,便又往上卷了卷兩撇小鬍子,往下捋了捋鬍鬚,開始向一位靠近祭台的漂亮夫人拋秋波。那位夫人不僅花容月貌,還顯然是一位身份很高的貴婦,因為她身後有一名黑人侍童和一名使女;黑人侍童拿來她跪在上面的跪墊,使女則拎著她所念經書的繡有紋章的袋子。

  戴黑帽子的夫人也斜著眼睛,追隨波爾托斯左顧右盼的目光,認定那目光落到那位跪在天鵝絨跪墊上、帶著黑人侍童和使女的貴夫人身上。

  這工夫,波爾托斯玩得有章有法,他丟眼色,手指按在嘴唇上,莞爾微笑,這真能要那位被冷落的美婦的命。

  因此,那夫人捶著自己的胸脯,像喊mea culpe[2]那樣「噢」了一聲,這聲感歎極為響亮,招來所有人,甚至招來跪在紅墊子上那位夫人的目光。波爾托斯卻不動聲色,其實他心裡明鏡似的,只是裝聾作啞罷了。

  跪在紅墊子上的那位貴婦長得那麼妙麗,強烈地觸動了戴黑帽子的夫人,顯見那是個真正可怕的對手;同時波爾托斯也受到強烈的觸動,他發現她比戴黑帽子的女人標緻多了;還有達達尼安也同樣受到強烈的觸動,他認出她正是他先後在默恩、加來和杜夫爾遇見過的那位女子,也正是被那個凌辱過他、面有傷疤的漢子尊稱為米萊狄的那個女人。

  達達尼安的目光始終瞟住跪在紅墊子上的貴婦,同時也注視波爾托斯的伎倆,覺得十分有趣,他也猜得出來,那戴黑帽子的夫人准是訟師爺太太,況且她住的狗熊街離聖勒教堂也不太遠。

  達達尼安通過推理來判斷,波爾托斯在試圖報復訟師爺太太,因為他在尚蒂伊受困向她求助時,她就是不肯解囊。

  然而,達達尼安也注意到,波爾托斯以眉目傳情遞意,在整個場面中,卻沒有在一張臉上引起反應。那不過是幻情與虛意;不過,在一種真愛看來,在一種真嫉妒看來,除了幻情和虛意,難道還有別種現實嗎?

  佈道一結束,訟師爺太太便走向聖水缸,波爾托斯見狀搶先一步,伸進聖水缸不是一根手指,而是整個手掌。訟師爺太太微微一笑,還以為波爾托斯是要向她獻殷勤,不料她隨即一陣揪心,發現自己搞錯了:她走到只離波爾托斯三步遠了,只見他扭過頭去,目不轉睛地盯住剛才跪在紅墊子上的那位貴婦;那位貴婦已經站起身,正向著聖水缸走來,身後跟著小侍童和使女。

  當那位貴婦走到近前時,波爾托斯就從聖水缸裡抽出手,水淋淋地伸向她;那漂亮的女信徒則伸出纖指,輕輕碰了一下波爾托斯的大手掌,微笑著畫了個十字,便走出了教堂。

  訟師爺太太覺得這實在太過分了,她再也不懷疑,那位夫人同波爾托斯有曖昧關係。自己如果也是一位高貴的夫人,那她准要氣昏過去;然而她僅僅是個訟師爺太太,就只好強壓著滿腔的怒火,對這名火槍手說道:

  「咦!波爾托斯先生,這聖水,您怎麼不獻給我呀?」

  波爾托斯聽見這聲音,渾身不禁一抖,仿佛沉睡百年忽然醒來。

  「夫……夫人啊!」他高聲說道,「真的是您嗎?您的丈夫,那位親愛的科克納爾先生一向可好?他還一如既往,總那麼摳門嗎?這次佈道講了兩個鐘頭,我怎麼就沒有瞧見您呢,我的眼睛長到哪兒去了呢?」

  「我離您只有兩步遠,先生,」訟師爺太太答道,「您眼睛只盯著您剛才替她蘸聖水的那位漂亮夫人,當然瞧不見我了。」

  波爾托斯裝出一副十分尷尬的樣子。

  「哦!」他說道,「您注意到了……」

  「瞎子才看不見呢。」

  「不錯,」波爾托斯若不經意地說道,「那是一位公爵夫人,是我的一位朋友,由於她丈夫特別嫉妒,我和她很難才見上一面:事先她派人來通知我,說她今天要到這僻靜街區的小教堂,是專門來見我一面。」

  「波爾托斯先生,」訟師爺太太說道,「能不能勞您駕,讓我挽上您的胳臂待五分鐘?我希望同您談一談。」

  「這還用問嗎?夫人。」波爾托斯說著,暗自眨了眨眼睛,就像要騙人上當的一個賭徒竊笑那樣。

  跟蹤米萊狄的達達尼安,這時恰巧從旁邊經過,他瞥了一眼,看到了波爾托斯眨眼中那得意的神色。

  「哦!哦!」達達尼安自言自語,他按照那個風流年代異乎尋常的寬寬的道德觀推想,「這一位隨時都可以整裝待發了。」

  波爾托斯由著訟師爺太太的胳臂有力的牽引,猶如一隻船受舵操縱那樣,走到聖馬格盧瓦爾回廊,而這條廊道兩端都安有回轉欄,很少有人光顧。白天那裡,只有吃東西的乞丐,或者玩耍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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