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城記(105)_狄更斯

一〇五

　　▼第十一章　黃昏

　　那個無辜的人這樣被判了死刑，他的可憐的妻子，聽了這一宣判就倒下了，仿佛她挨了致命的一擊。但是，她沒吭一聲；她內心的聲音說，在他遭到不幸的時候，全世界只有她必須支持他，而不是增加他的痛苦，那聲音如此強大，即使她遭到那樣的打擊，也使她很快站了起來。

　　法官們必須參加大街上的群眾遊行，法庭暫時休庭。法庭上的群眾經許多過道一路鬧鬧嚷嚷很快擁出去，還沒走完時，露西向她的丈夫伸出雙手，臉上只有表示愛和安慰的神色。

　　「我多想摸摸他！我多想擁抱他一次！啊，善良的公民們，但願你們有這點成全我們的同情心！」

　　這時，只剩下一個看守，還有昨天晚上逮捕他的四個人中的兩個，和巴薩。群眾全都湧到街上看熱鬧去了。巴薩向那幾個人建議道，「那麼，就讓她去擁抱他吧；不過一會兒工夫。」都沒吭聲，勉強同意了，於是他們把她從廳裡的座位上扶過去，送到一個臺上，他從那裡的被告席俯下身可以摟抱她。

　　「再見了，最親愛的。給我的愛告別的祝福。在疲倦的人安息的地方，我們會再見的！」

　　這是她丈夫把她摟在懷裡時說的話。

　　「我受不了，親愛的查爾斯。上天會支持我：別為我傷心。給我們的孩子告別的祝福吧。」

　　「請你代我給她告別的祝福。請你代我吻她。請你代我向她告別。」

　　「我的丈夫。不！等一會兒！」他正忍痛要離開她，「我們分離不會很久。我感到這一離別，我的心不久就會碎的；不過，只要我能做到，我會盡我的責任，在我離開她之後，上帝會為她召來朋友，像他照顧我那樣。」

　　她父親本來跟在她後面，這時，要不是達奈伸手抓住他，他就向他們倆跪下了，達奈叫道：

　　「不，不！你有什麼錯，你有什麼錯，竟向我們下跪！現在我們知道了，過去你作過多麼艱巨的鬥爭。現在我們知道了，在你先懷疑後來又知道了我的家世之後，你經受了多大的痛苦。現在我們知道了，你為了親愛的她，與之鬥爭並克服的理所當然的憎恨。我們全心全意，以全部的愛和敬意感謝你。願上天與你同在！」

　　她父親的回答只是把雙手伸進白髮，絞扭著，發出痛苦已極的尖叫。

　　「結果，」那個囚犯說道，「什麼事都湊到一起了，不可能有別的結局。正因為要履行我可憐的母親的囑託，然而始終徒勞的努力，才註定了我第一次接近你。如此邪惡絕不會發善心；這樣不幸的開端本來也不會有較幸福的結局。請寬心，也請寬恕我。上天保佑你！」

　　他被拉走時，他的妻子放開他，她像做禱告那樣合著兩手，面帶喜悅，甚至還掛著令人寬慰的微笑目送他。等他從囚犯出入的門走出去，她轉過身，親切地把頭靠在她父親胸上，正想向他說什麼，就倒在他腳下。

　　西德尼·卡頓本來一直呆在那個陰暗的角落裡沒動過，這時從那裡走過去，扶她起來。她身邊只有她父親和洛裡先生。他扶起她，扶著她的頭的那只胳膊直發抖。然而，他的神情卻並不全是憐惜——也洋溢著驕傲。

　　「我把她抱上馬車吧？我一點不覺得她重。」

　　他輕鬆地抱著她走到門口，上了馬車又小心地把她放下。她父親和他們的老友也上了車，他在車夫旁邊的座位上坐下。

　　他們到了大門口（好幾個小時以前，他在黑夜裡曾到這兒停留了一會兒，想像著她的腳在那條粗糙不平的石頭路上經過哪些地方），他又抱起她，把她抱上樓到他們住的房間。進了屋就把她放在一個長沙發上，她的孩子和普羅斯小姐俯在她身上哭。

　　「別讓她醒過來，」他向後者溫和地說道，「她這樣倒好些，別幫她恢復知覺，她不過是昏過去了。」

　　「啊，卡頓，卡頓，親愛的卡頓！」小露西突然傷心地叫道，一下跳起來激動地摟著他的脖子，「既然你來了，我認為你會想辦法救媽媽，想辦法救出爸爸！啊，瞧瞧她，親愛的卡頓！尤其是你也愛她呀，你忍心看得下去？」

　　他向那孩子俯下身，把她紅潤的臉蛋挨著他的臉，又輕輕挪開她，看著她不省人事的母親。

　　「我臨走以前，」他說道，停了停——「我可以吻她嗎？」

　　後來大家想起來，他彎下腰，吻她的臉時，他喃喃地說了什麼話。那孩子離他最近，後來告訴他們，等她成為漂亮的老太太時又告訴她的子孫，當時她聽見他說，「你所愛的人的生命。」

　　他走到隔壁房間之後，突然向跟在他後面的洛裡先生和他父親轉過身來，向後者說道：

　　「昨天你還有很大的影響，馬內特醫生；無論如何要試一下。那些法官，還有那些掌權的，都對你很好，而且很賞識你的功勞；對不對？」

　　「查爾斯的事，對我沒有絲毫隱瞞。我也曾非常自信，認為一定能救他；我救過了。」他極其苦惱地，很慢地作了回答。

　　「再試一試。從現在到明天下午，只有幾個小時，時間不多了，不過，試一試。」

　　「我想試一試。我一會兒也不休息。」

　　「很好。我知道，以前以你這樣的精力幹過了不起的事——不過，」他帶著微笑歎息一聲，補充道，「絕不是像這樣了不起的事。試一試吧！雖然在我們虛度年華時，生命沒有什麼價值，也還值得費那份精力。如果不值得，犧牲了也無所謂。」

　　「我馬上就去，」馬內特醫生說道，「去見檢察長和審判長，我還要去見別的人，還是別提他們的名字為好。我還要寫信，還——等等！街上在慶祝，不到天黑，誰也見不著。」

　　「真的，好吧！這事反正也沒有什麼希望，延遲到天黑辦，希望也不會更小。我很想聽到你的好信；不過，請注意！我什麼也不指望！你可能什麼時候見到那些可怕的有權勢的人物，馬內特醫生？」

　　「我希望，天一黑就去。過一兩個小時。」

　　「過四點天就要黑了。我們把這一兩個小時延長一點吧。如果我九點到洛裡先生住處，我們的朋友，或是你本人能告訴我你交涉的結果嗎？」

　　「行。」

　　「祝你成功！」

　　洛裡先生跟著西德尼走到外間門口，在他要離去時拍拍他的肩膀，讓他轉過身來。

　　「我不抱希望。」洛裡先生痛苦地悄聲說道。

　　「我也不抱希望。」

　　「真希望那些人當中有人，或者他們全體想赦免他——這是誇大的推測；對他們來說，他的生命，或任何人的生命算得了什麼！群眾在法庭上那樣激憤，我諒他們不敢赦免他。」

　　「我也這樣認為。我在那些喊聲中聽到了斧頭落下的聲音。」

　　洛裡先生把胳膊靠在門柱上，低下頭把臉靠著胳膊。

　　「別沮喪，」卡頓非常溫和地說道，「別悲傷。我鼓勵馬內特醫生去試一試，是因為我覺得有一天這可能對她有所安慰。要不然，她可能認為『他的一生都胡亂浪費了或糟踏了』，這會使她感到難過。」

　　「是的，是的，是的，」洛裡先生擦乾眼睛答道，「你說得對，不過他會死的：也實在沒有希望。」

　　「是的，他會死的；也實在沒有希望。」卡頓回應著，隨即邁著堅定的步子下了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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