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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四


  「我累了,累了,累了——被痛苦折磨垮了。我用這只枯瘦的手寫的東西,我無法讀。

  「清早,那卷金幣裝在一個上面寫著我的名字的小盒子裡放在我的門口。從一開始,我就焦急地考慮,我該怎麼辦。那天,我決定私下向大臣寫封信,呈述我應召去看的兩種病情的真相以及我去的地方:實際上是呈述全部情況。我知道,朝廷的勢力有多大,貴族的豁免權是怎麼回事,我也料到他們決不會受理這件事;不過是希望減輕我內心的不安。我決不向別人,甚至我妻子,講這件事;我決定在信裡也要提到這一點。不管我會遭遇什麼危險,我都不怕;不過,我意識到,要是讓別人知道了我知道的這些情況,而受到牽連,對別人可能有危險。

  「那天,我很忙,我那封信晚上還寫不完。第二天早上,我一大早就起來,比平常早得多,準備趕寫完。那天是當年最後一天。信擺在我面前,剛剛寫完,這時,聽說一位夫人在等候,想見我。

  ***

  「我感到越來越不勝任我給自己規定的任務。因為天那麼冷,那麼暗,我的感覺那麼麻木,我的沮喪心情那麼可怕。

  「夫人年輕,迷人,漂亮,但看樣子活不久。她很激動。她向我自我介紹,說她是聖·艾弗勒蒙德侯爵夫人。我把那孩子稱呼哥哥所用的稱號,和繡在那飾帶上的縮寫字母聯繫起來,不難得出這樣的結論,我最近剛見過那位貴族。

  「我的記憶仍然精確,但我不能記下我們的談話。我懷疑我受到比過去更嚴密的監視,我不知道我可能在什麼時候受到監視。部分由於猜疑,部分由於發現,她知道了她丈夫參與其事,又找過我的這一殘酷事件的主要事實。她不知道那個姑娘已經死了。她很痛苦地說,她希望暗中向她表示一個女人的同情。她希望為這個長久以來一直被許多受苦受難的人所痛恨的家族消災,免遭上天的懲罰。

  「她有理由相信那個妹妹還活著,她最大的心願是幫助那個妹妹。我只能告訴她有這麼一個妹妹;此外,我什麼也不知道。她之所以來見我,依靠我的信任,本來是希望我能把她的姓名,住址告訴她。然而,直到現在這可悲的時刻,我都一無所知。

  ***

  「紙片不夠了。昨天給拿走一張,還給我警告。今天我必須完成我的記錄。

  「她是個善良,富於同情心的夫人,婚後生活不幸福。她怎麼能幸福!那個弟弟不信任也不喜歡她,受他的影響,全家都跟她作對;她怕他,也怕她丈夫。我扶她下樓走到門口時,看見馬車裡有個孩子,兩三歲的漂亮男孩。

  「『為了他,醫生,』她含淚指著他說道,『我要做一切我能做的事,盡可能作一點微薄的補償贖罪。要不然,他繼承了遺產也不會昌盛。我有一種預感,如果沒有其他無辜的人為此贖罪,總有一天會要他來抵罪。因此,如果能找到那個妹妹,我要將我遺留的屬於自己的財產——除了少量珠寶,並不多——作為他贖命的第一筆費用,連同他的亡母的同情和悲痛,一起贈給這個受害的家庭。』

  「她吻吻那個孩子,深情地撫摸著他說道,『這是為了乖乖呀。你會聽我的話嗎,小查爾斯?』孩子勇敢地回答她,『是的!』我吻了她的手,她便把孩子摟在懷裡,深情地撫摸著他離開了。從此我再也沒有見到她。

  「她因為相信我知道她丈夫的名字,才提到它,我在信裡就沒有添上那個名字。我封好信,托別人交不放心,當天我親自交了。

  「那天夜裡,那年最後一夜,快到九點鐘的時候,一個穿黑衣服的人在我家門前拉鈴,要求見我,隨即跟著我的用人歐內斯特·德法日,一個年輕人,輕輕上了樓。我的用人進屋時,我和我的妻子——啊,我的妻子,我心愛的!我的年輕美麗的英國妻子!——坐在屋裡,我們看見原以為他在大門口那個人,悄悄站在他後面。

  「他說,聖奧諾雷街有人得了急病。不會留下我,他讓馬車接送。

  「馬車卻把我送到這兒,把我送進我的墳墓。我離開住宅之後,有人突然從後面用黑布緊緊勒住我的嘴,又把我的胳膊捆住。那兩兄弟從一個黑暗的角落走過街來,打了個手勢,驗明是我。侯爵從衣袋掏出我寫的那封信,讓我看看,便就著提的一盞燈的燈火把它燒了,用腳把灰踩滅。一句話也沒說。他們把我送到這兒,送到我的活墳墓。

  「如果上帝願意,在這些令人恐怖的年月裡,讓這冷酷的兩兄弟無論哪一個想到允許給我一點我最親愛的妻子的消息——哪怕只告訴我她活著還是死了這麼一句話——我可能認為上帝並沒有完全棄絕他們。但現在,我相信那血紅的十字會要他們償命了,他們也得不到上帝的寬恕。我,亞歷山大·馬內特,不幸的囚犯,謹于一七六七年最後一夜,在難以忍受的痛苦中,向這些罪惡都要抵罪的那個時代,控告他們和他們的後代,直至最後一個子孫。我向上天,向人間控告他們。」

  這份文件剛一念完,全場就爆發出可怕的喊聲。這片如饑似渴的急不可耐的喊聲,其中只有要血的喊聲聽得清楚。這控訴激起了當時最強烈的復仇情緒;受到這樣的控訴,全國什麼人的腦袋都非掉不可。

  在那樣的法庭,那樣的聽眾面前,用不著說明,德法日夫婦何以沒有把這份文件,和當年他們帶著遊街的那些在巴士底獄繳獲的其他紀念物,一起公開,而是保留下來,等待時機。也用不著說明,這個受憎惡的姓氏,早就被聖安東區的人所詛咒,也編織進了那個要命的記錄裡。那天,在那樣的場合能憑他的美德和功勞支持他反對這樣的控告的人,還沒有降生。

  對這個死罪已定的人來說,尤其不利的是,控告人是著名的公民,他的密友,他妻子的父親。群眾的狂熱願望之一是,想效法那可疑的古代的公德,想得到獻於人民祭壇上的犧牲和自我犧牲。因此,當審判長說(要不然他自己的腦袋會在他肩膀上發抖),那位共和國的好醫生,會因為滅絕了一個可恨的貴族家族,為共和國立下更大的功勞,他無疑會因為使他的女兒成為寡婦,她的孩子成為孤兒而感到神聖的光輝和喜悅時,全場興奮若狂,一片愛國的狂熱,就沒有一點人的同情。

  「醫生還對他周圍的人有很大影響嗎?」德法日太太笑著向「復仇女神」喃喃道,「現在救他呀,醫生,救他呀!」

  對每個陪審員的投票,都報以一陣吼聲。一個又一個投票,一陣又一陣的吼聲。

  投票一致同意。徹頭徹尾的貴族,共和國的敵人,惡名昭著的迫害人民的傢伙。押回法庭監獄,在二十四小時內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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