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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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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看來,這間屋越來越陰暗;他周圍的天地越來越狹小。我向周圍看了看,只見地板上一片亂草狼藉,仿佛那兒發生過打鬥。 「『她聽見我的聲音,便跑進來。我告訴她,別靠近我們,等他死了再過來。他進來後,先扔給我一些錢;又用鞭子抽我。但是,我雖然是平民百姓,我也抽了他,他才拔劍。那把染上我這平民的血的劍,隨他把它斷成幾截吧;他拔劍自衛——他使出他的本事拚命刺我。』 「不過幾分鐘以前,我偶然看見草裡扔著一把斷劍的碎片。那是紳士的武器。在另一處扔著一把舊劍,看來像士兵的武器。 「『把我扶起來,醫生;把我扶起來。他在哪兒?』 「『他不在這兒。』我扶著他說道,認為他指的是那個弟弟。 「『他!儘管他像這些貴族老爺那樣驕傲,他還是怕見我。在這兒那個人在哪兒?把我的臉轉過去對著他。』 「我照辦,把那孩子的頭抬起來靠在我膝上。但是,由於他暫時得到一股超人的力量,竟自己站了起來,我也不得不站起來,要不然我就無法扶他了。 「『侯爵,』那孩子瞪圓眼睛轉向他,舉起右手,說道,『等到這一切罪惡都要抵罪的那一天,我要把你,把你全家,直到最後一個壞種,都傳來抵罪。我往你身上劃這個血十字,算是我決不食言劃的押。等到這一切罪惡都要抵罪那一天,我要把你那個弟弟,最壞的壞種,傳來,讓他單獨抵罪。我往你的身上劃這個血十字,算是我決不食言劃的押。』 「他伸手摸摸他胸上的傷口,又用食指在空中劃了個十字,這樣反復了兩次。他還豎著指頭站了一會,指頭放下時,他也跟著倒下,我把他放到地上,已經死了。 *** 「我回到那個年輕女人床邊時,發現她仍然絲毫不差地照樣不斷狂叫。我知道,這可能要持續好多小時,也可能進了墳墓才能安靜下來。 「我又讓她服了我給她服過的藥,我在她的床邊一直坐到深夜。她的尖叫聲還是那樣刺耳,絲毫未減,她喊的那些話,還是清清楚楚,也沒有顛三倒四。總是『我的丈夫,我的父親,我的弟弟!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噓!』 「從我最初見到她起,又這樣持續叫了二十六小時。我來去了兩次,又坐在她身邊時,她的聲音開始顫悠了,我趁機作了一點力所能及的處置,於是她漸漸昏睡過去,像死了似的躺著。 「這就好像下了很久的暴風雨,終於風停雨住似的。我解開她的胳膊,又叫那個女人幫我把她的身子擺順,把她扯亂的衣服弄平整。這時我才知道,她像剛剛有了做母親的希望的婦女那樣有了身子;直到這時,我才失去了對她抱的一點希望。 「『她死了嗎?』侯爵穿著靴子從他的馬那兒進來,問道,我仍然要說他是哥哥。 「『沒死,』我說道,『不過也差不多了。』 「『這些老百姓身上竟有這麼大的力量!』他好奇地往下瞧著她,說道。 「『在痛苦和絕望中,』我答道,『潛藏著驚人的力量。』 「他對我的話,最初哈哈一笑,繼而皺起眉頭。他用腳把一把椅子挪到我的椅子旁邊,吩咐那個女人走開,便壓低聲音說道: 「『醫生,在發現我弟弟跟這些鄉下人鬧出這樁麻煩事之後,我就提出,應當請你幫忙。因為你的名氣大,再則,你既是一個要發財致富的年輕人,你可能關心你的利益。你在這兒看到的情況,可以看看,但不可以說出去。』 「我注意聽病人的呼吸,避開回答。 「『你能不能賞臉聽我說,醫生?』 「『先生,』我說道,『幹我這一行,聽了病人說什麼話,總是保守秘密。』我的回答很謹慎,因為我所見所聞使我感到非常不安。 「她的呼吸很難聽出來,我便仔細摸摸她的脈搏和心跳。還有生命,僅此而已。我又坐下之後,向周圍看看,發現這兩兄弟注視著我。 *** 「天太冷,又深怕被查出,關進漆黑的地牢,寫東西太困難了,我必須壓縮這段敘述。我的記憶既不紊亂,也未衰退;我和那兩兄弟之間所說的每一個字,都能回想起來,本來也可以詳細記下來。 「她拖了一個星期。臨終前,我把耳朵靠近她的嘴邊,還能聽懂她對我說的幾個音節。她問我她在什麼地方,我告訴了她;我是誰,我告訴了她。我問她姓什麼,沒有得到答覆。她的頭靠在枕頭上虛弱地搖一搖,像那個小夥子那樣,保守她的秘密。 「我告訴了那兩兄弟她衰弱得很快,活不到第二天之後,我才有機會問她任何問題。在那以前,當我在那兒時,那兩兄弟總有一個警惕地坐在床頭的簾幕後面,雖然只有那個女人和我出現在她的意識裡。不過,在病情發展到這種程度時,他們似乎對我可能跟她談什麼話毫不在意;就好像——我心裡閃過這個想法——我也快死了。 「我始終注意到,他們出於驕傲,對弟弟(按我的叫法)竟跟一個農民而且是個孩子鬥劍,大為不快。看來影響這兩兄弟心情的惟一考慮,是認為這種行為大大降低身份,辱沒門第,而且很可笑。每當我遇上弟弟的眼睛時,那眼神總提醒我他很討厭我,因為知道了那孩子告訴我的事。雖然他對我比他哥哥更圓滑更有禮貌,但我看出這一點。我也看出我還是哥哥的眼中釘。 「我的病人在半夜前兩小時死了——按我的表,這正是我初次見到她的時候,幾乎一分不差。那時只有我一個人在她身旁,她那孤獨無助的頭輕輕一偏,她在塵世上所受的害和痛苦就結束了。 「這兩兄弟在樓下一間屋裡等著,急不可耐地要騎馬離開。我一個人在床邊時,早聽見他們用馬鞭抽他們的靴子,一邊走來走去。 「『她到底死啦?』我一進屋,哥哥就問。 「『她死了。』我說道。 「『祝賀你,弟弟。』這是他轉過身去說的話。 「他們先給過我錢,我推到以後再收。這時他給我一卷紙包的金幣。我接過來,但隨手放在桌上。我曾經考慮過這個問題,決定分文不收。 「『請原諒,』我說道,『在這種情況下,不收。』 「他們交換了眼色,但我向他們低低頭時,他們也向我低低頭,雙方都沒有再說話,就分手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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