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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二


  「我打開幾個瓶子,聞了聞,又把瓶塞放在嘴唇上。就算我本想用除了含有毒性的麻醉劑而外的任何藥,我也不會讓病人服那些藥當中的任何一種藥。

  「『你懷疑這些藥?』弟弟問道。

  「『你瞧,先生,我正要用呢。』我答道,沒有再說話。

  「我費了好大的勁,作了多次努力,才讓病人咽下我要她服的劑量。當時,我靠床邊坐下來,因為,過一會我還要讓她服一劑,也必須觀察藥的影響。有一個膽怯的馴服的女人(樓下那個人的妻子)在這兒照料,她已退到一個角落裡。房子潮濕而破爛,馬馬虎虎擺了幾件家具——顯然最近才住人,而且是暫住。窗子上都釘上厚實的舊窗簾擋著,以減弱尖叫聲。她有規律地連續不斷地發出尖叫,『我的丈夫,我的父親,我的弟弟!』由一數到十二,再『噓!』一聲。由於她發狂這樣厲害,我才沒有解開捆住她的胳膊的綁帶,但很留神,不讓綁帶把她勒痛了。這病情惟一令人鼓舞的一點跡象是,我按在病人胸口上的手起了這樣大的安撫作用,竟使她的身子一次能安靜幾分鐘。但對尖叫卻一點不起作用:還是那樣有規律的發作,即使鐘擺也不過如此。

  「這兩兄弟在一邊瞧著,由於我的手有這種作用(我假定),我在床邊坐了半小時,哥哥才說話:

  「『還有個病人。』

  「我吃了一驚,問道,『是急病嗎?』

  「『你最好去看一下。』他不在意地答道;隨即拿起燈。

  ***

  「另一個病人躺在第二道樓梯那邊一個後間裡,那是馬廄上面的一種閣樓。閣樓的一部分上面有低矮的抹了灰泥的頂棚,其餘部分敞著,露出傾斜的屋頂的屋脊和一根根橫樑。飼料乾草存放在有頂棚的那一部分,還有生火的柴捆,一堆埋在沙裡的蘋果。我到別處,必須經過那兒。詳情細節我都記得很清楚。我就回想這些細節試試我的記憶力,於是,在我被監禁的第十年臨近末尾時,在巴士底獄我這間牢房裡,那時的一切情景歷歷在目,如同我在那天夜裡看見的一樣。

  「地上的一堆乾草上躺著一個漂亮的小夥子,頭靠在扔在那兒的一個墊子上——這孩子至多不過十七歲。他仰躺著,牙齒咬得緊緊的,右手抓著胸口,眼睛直瞪瞪的往上瞧。我單腿跪著俯在他身上時,看不出他的傷口在哪兒;但能看出他被利器刺傷,快死了。

  「『我是醫生,可憐的小夥子,』我說道,『讓我檢查一下傷口。』

  「『我不要檢查,』他答道,『別管它。』

  「傷口在他手下面,我勸慰一番,才讓我把他的手挪開。那是在二十至二十四小時前被劍刺傷的,不過,即使那傷口馬上得到治療,多高明的醫術也救不了他。當時,他快死了。我轉眼瞧著哥哥,看見他往下瞧著這個垂死的漂亮小夥子,仿佛他是只鳥,或野兔,家兔,仿佛根本不是人類。

  「『怎麼受傷的,先生?』我說道。

  「『一條普通的小瘋狗!一個農奴!他逼我弟弟拔出劍來,我弟弟就一劍把他刺倒——像紳士那樣。』

  「這回答沒有一點憐憫、遺憾,或類似人性的感情。說話人似乎承認,讓不同等級的人死在那兒添麻煩,像他那種害蟲那樣無聲無息地死去最好。他對這孩子,或他的命運,根本不可能有任何同情。

  「他剛才說話時,這孩子的眼睛本來已慢慢轉向他,這時又慢慢轉向我。

  「『醫生,這些貴族老爺非常驕傲;不過,我們這些平民百姓有時也驕傲。他們剝奪我們,侮辱我們,打我們,殺我們;不過,有時候,我們還剩下一點驕傲。她——你見過她吧,醫生?』

  「那尖叫聲,雖然隔了一段距離有所減弱,但那兒還能聽見。他指這叫聲說的,仿佛她就躺在我們面前。

  「我說道,『我見過她。』

  「『她是我姐姐,醫生。多少年來,這些貴族老爺,對我們端莊、貞潔的姐妹,行使那可恥的特權,不過,我們當中有好姑娘。這我知道,聽我父親說過。她是個好姑娘。她還跟一個好小夥子訂了婚:他的一個佃戶。我們都是他的——就是站在這兒那個人的佃戶。另一個是他的弟弟,壞種中最壞的壞種。』

  「那孩子好不容易緩過勁來說話,吃力極了,但他的精神卻作了極有力的表達。

  「平民百姓都遭到這般上等人的搶劫,我們也遭到站在這兒那個人的搶劫——他徵稅毫不容情,我們被迫無償地為他勞動,被迫在他的磨房磨我們的糧食,被迫用我們那點可憐的收成餵養他的幾十隻家禽,卻決不准我們自己養一隻,把我們搶奪到這個地步,如果我們偶爾得到一點肉,我們也提心吊膽,要閂上門,關上窗板再吃,才不致讓他家的人看見,從我們手裡奪走——聽著,我們遭到這樣的搶劫,迫害,弄得我們這樣窮,父親才告訴我們,生孩子是很可怕的事,我們最該祈求的是,婦女不能生育,我們這不幸的家族都死絕!』

  「我從未見過這種受壓迫的意識,像火似的噴發出來。我曾經假定它一定潛伏在什麼地方的人的心裡;我見到它潛伏在這個快死的孩子心裡之後,才見到它爆發出來。

  「『不過,醫生,我姐姐結了婚。當時,她的情人生病,真可憐,她嫁給他,才好在我們的茅屋裡——按那個人的說法,我們的狗窩——照顧和安慰他。她結婚沒有幾個星期,那個人的弟弟一見就看上她了,要那個人把她借給他——我們當中那些丈夫算什麼!那個人倒很願意,可是我姐姐很好,很貞潔,她跟我一樣痛恨那個弟弟。當時,那兩兄弟為說服她丈夫勸勸她,讓她順從,用了什麼手段啦?』

  「那孩子的眼睛本來盯著我的眼睛,這時候慢慢轉向那個旁觀者,我從這兩張臉上看出,他說的都是真話。我即使身在巴士底獄,也能看見這兩種對立的驕傲相遇的情景;紳士的驕傲只有滿不在意的冷漠,農民的驕傲則充滿受踐踏的感情和強烈的復仇情緒。

  「『醫生,你知道,這些貴族老爺有權把我們這些平民百姓套上大車,趕著我們幹活,這是他們的特權之一。他們也把他套上大車,趕著他幹活。你知道,他們還有權叫我們在地裡守夜,不讓青蛙出聲,老爺們睡覺才不會受打攪。晚上,他們總讓他到外邊在有害健康的霧裡過夜,白天又叫他回來上套拉車。但並沒有說服他。沒有!一天中午他卸了套吃東西——如果他能找到食物的話——鐘敲一下他就哭一次,哭了十二次,便死在她懷裡。』

  「除了他要吐完他的苦水的決心,任何人力都無法維持住那孩子的生命。如同他竭力使他抓緊的右手仍然抓得緊緊地捂住他的傷口,他也竭力逼退了那臨近的死亡的陰影。

  「『後來,那個人的弟弟得到他的允許,甚至幫助,把她帶走了;她一定把我知道的事告訴了他的弟弟——是什麼事,即使你現在還不知道,不久也會知道的——他弟弟才不管,還是把她帶走了——供他一時尋歡,解悶。我在路上看見她經過我身邊。我把這消息帶回家之後,父親的心都氣炸了,他滿心的話一句也沒有說出來。我把我妹妹(我還有一個妹妹)帶到這個人的手夠不著的地方,她在那裡至少永遠不會做他的奴僕。後來,我跟蹤他弟弟跟到這兒,昨天晚上爬了進來——一個平民百姓,但拿著劍。——閣樓的窗子在哪兒?就在這附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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