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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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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一場風暴的歷程 ▼第一章 秘密處置 凡是在一千七百九十二年秋天從英國前往巴黎的旅行者,在路上都走得很慢。即使在那位被推翻的不幸的法國國王在位的全盛時期,旅行者也會遇上太多惡劣的道路,惡劣的馬車,惡劣的馬,足以耽擱他趕路;但是在風雲變幻的年頭,除了這些而外,還充滿了其他障礙。每個城鎮的關卡,村裡的稅務所,都有一幫愛國公民,拿著國民自衛軍的火槍,隨時準備開火。他們攔住一切來往行人,進行盤問,檢查證件,在他們自己的一份份名單裡查找行人的名字,或把行人擋回去,或放行,或扣下抓起來,這要看他們那變化無常的判斷或想像,認為怎麼處置最有利於自由、平等、博愛或死亡的、統一不可分割的初生的共和國。[1] 查爾斯·達奈在法國才走了幾裡路,就看出,如果巴黎沒有宣佈他是好公民,他就沒有希望從鄉下這些道路回去。現在不管發生什麼事,他都必須走到頭。對他關閉的每個荒村,在他身後放下的每一個攔路的橫檔,他知道那就是隔離他和英國的重重鐵門中的又一道鐵門。到處警戒森嚴,使他感到完全失去自由,即使他陷入羅網,或者被關在籠子裡押往他的目的地,也不過如此。 到處警戒森嚴,不僅每一站路的途中要攔住他二十次,而且一天要耽誤他二十次,他們或者騎馬從後面追上他,把他帶回去,或者先騎到他前面去堵他,或者騎馬跟他同行,把他置於監管之下。當他在離巴黎還很遠的路上一個小鎮裡,精疲力盡地躺下睡覺時,他孤身一人在法國走了好幾天了。 全靠交出受難的加貝爾從阿貝義監獄寄來那封信,他才能走這麼遠。他在這個小鎮的警衛室前過關之難,使他感到他的旅行已經到了危急關頭。因此,他在把他押到那裡過夜的小客店裡半夜被人叫醒時,並不感到意外。 叫醒他的,是一個膽怯的地方上辦公差的和三個戴著粗糙的紅帽子,叼著煙斗的武裝愛國者,他們在床上坐下。 「移民,」辦公差的說道,「我要請人護送你去巴黎。」 「公民,我就是想去巴黎,不過,沒有人護送也行。」 「住口!」一個紅帽子用槍托往床單上一杵,咆哮道,「安靜點,貴族!」 「這位好愛國者的話沒錯,」膽怯的辦公差的說道,「你是貴族,必須護送——也必須付護送費。」 「我沒有選擇的餘地。」查爾斯·達奈說道。 「選擇!聽他說的!」還是那個咆哮的紅帽子叫道,「好像受保護免得吊上燈柱不算是照顧似的!」 「這位好愛國者的話總沒錯,」辦公差的說道,「起來,穿上衣服,移民。」 達奈照辦,隨即被帶回警衛室,那裡還有些戴粗呢紅帽子的愛國者在一堆篝火邊抽煙,喝酒,或睡覺,他在這裡付了一大筆護送費,早上三點隨護送隊出發,踏上那濕漉漉的道路。 護送隊,就兩個戴紅帽子和三色帽徽,挎著國民自衛軍的火槍和馬刀的愛國者,他們騎著馬在他兩旁,一邊一個。這位被護送者自己駕馭馬,不過,有一條繩子系住他的馬籠頭,繩頭纏在一個愛國者的手腕上,松松地牽著。他們就這樣押著他冒著撲面的急雨上路了:以重騎兵的快步嘚嘚地跑過鎮上高低不平的鋪石路,來到鎮外爛泥坑似的路上。除了換馬,調整步子快慢,他們一直這樣押著他毫無變化地走過他們和首都之間若干裡長一段爛泥路。 他們在夜裡趕路,天亮後歇一兩個小時,然後一直睡到傍晚。護送人的衣服太破爛,便把乾草纏在腿上裹在肩上擋雨。查爾斯·達奈對這樣的護送只是感到人身不舒適,對護送他的一個愛國者常常喝得醉醺醺的,漫不經心地拿著槍,也只是考慮到由此引起的眼前的危險,此外,他不讓這種受監管的處境在心裡引起嚴重的擔心;因為,他是這樣考慮的,這一案子既然還沒有陳述案情,還沒有提出可以由阿貝義監獄裡的那個囚犯證實的陳述,他受監管就不可能與這一案子和陳述的是非曲直有關。 但是,當他們到達博韋鎮時——在傍晚時分,那時街上滿是人——他不可能看不見情況十分危急。一群來勢不善的人聚在驛站院子門前等著他下馬,許多人大喊大叫,「打倒移民!」 他停下來,正翻身要下馬時,又坐回他最安全的馬鞍上,說道:「什麼移民,朋友們!你們還不知道我到法國來,是出於自願的吧?」 「你就是該死的移民,」一個釘馬掌的,手裡拿著錘子,擠出人群,氣勢洶洶地向他撲過來,一邊叫道,「你就是該死的貴族!」 驛站長連忙插上來擋在這個人和馬籠頭(他顯然要向那兒砸去)中間,勸道,「隨他去;隨他去!他會在巴黎受審。」 「受審!」釘馬掌的揮動著錘子重複道,「對!判他個賣國罪。」人群一片附和的吼叫。 達奈止住驛站長,那人正要把馬牽到院子裡(那個醉醺醺的愛國者若無其事地坐在馬鞍上觀望,那根繩子還纏在他的手腕上),等人們能聽到他的聲音時,他馬上說道: 「朋友們,你們不是騙自己,就是受騙。我不是賣國賊。」 「撒謊!」那個鐵匠叫道,「那條法令頒佈之後,他就是賣國賊。他要向人民償命。他那該死的命已不屬於他了!」 達奈剛看到這群人眼裡露出一股馬上就要向他沖過來的神色,驛站長立即把馬拉進院子,那兩個護送的人也緊跟在他的馬兩邊騎了進去,驛站長隨即關上那兩扇搖搖晃晃的門,上了閂。那個釘馬掌的鐵匠,用錘子往門上砸了一下,人群哼了哼;不過,沒有再鬧事。 「那個鐵匠剛才提到的法令,是什麼法令?」達奈謝過驛站長,在院子裡站在他身邊之後,向他問道。 「的確有一條發賣移民財產的法令。」 「什麼時候通過的?」 「十四號。」 「正是我離開英國那天!」 「大家都說,這不過是幾條法令中的一條,而且還要頒佈一些法令——即使現在還沒有——驅逐一切移民出境,回國者一律處死。他剛才說你的命已經不屬於你,就是這個意思。」 「不過,現在還沒有這些法令吧?」 「我怎麼知道!」驛站長聳聳肩,說道,「也許有,沒有也會有。反正都一樣。你要吃點什麼?」 他們躺在閣樓裡一堆乾草上,一直睡到半夜,在全鎮的人都睡了以後,又騎馬上路。沿途熟悉的景物已大變樣。只見一片荒涼,使這次荒野旅行仿佛是在幻游,尤為明顯的變化是,人們似乎很少睡覺。他們在那淒涼的道路上驅馬趲行,冷冷清清走了很久之後,總會走到一簇破陋的茅舍。村裡並非一片漆黑,而是燈火通明,總發現人們在深夜裡,像幽靈似的,手拉著手圍著一棵枯萎的自由之樹[2]轉圈子,或聚在一起唱自由之歌。幸而那天晚上博韋鎮的人都睡覺了,他們才得以脫身,再次來到淒涼的荒野:冒著不合時令的寒冷和雨,在那年沒長莊稼的貧瘠的田野上,丁丁當當趕路,途中也偶爾有些變化,或遇上燒毀的宅邸的黑乎乎的斷垣殘牆,或遇上那些在所有的道路上守夜的愛國者巡邏隊,他們常常突然從埋伏處沖出來,一下勒住馬,攔住他們的去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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