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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


  ▼第六章 好幾百人

  馬內特醫生的寓所,在離蘇霍區不遠的一條安靜的街道的角落裡。那次審判叛國案之後,又過了四個月,就公眾的興趣和記憶來說,那時間的浪潮已把這一案件卷到汪洋大海去了。一個晴朗的星期天下午,賈維斯·洛裡先生從他的住處克萊肯威爾街出來,沿著陽光照耀的街道走著,正要去跟馬內特醫生共進晚餐。洛裡先生又埋頭辦理了幾次業務之後,已經跟這位醫生交上了朋友,這安靜的街道的角落,是他生活中充滿陽光的部分。

  洛裡先生在這個晴朗的星期天,下午這麼早就到蘇霍區去,有三點習慣上的理由。第一,因為,每逢天氣好的星期天,在晚飯前,他總要跟醫生和露西到外邊散步;第二,如果天氣不好,作為全家的朋友,他習慣于跟他們談談天,讀讀書,望望窗外的景色,通常就這樣度過一天;第三,偏偏他自己有些小小的精明的猜疑要解決,而且知道,按醫生家裡的生活方式,那個時間適於解決這些猜疑。

  在倫敦,找不到比馬內特醫生居住的角落更古怪而舒適的角落了。那兒沒有路通過,醫生寓所正面的窗戶俯瞰一條也那麼幽靜的景色宜人的林陰道的小小遠景。當時,牛津路以北,房屋很少,在現在已經消失的田野上,林木蔥蘢,遍地野花,山楂花。因此農村的種種氣息,在蘇霍區強勁地隨意流來流去,而不是像那些無一定住處的流浪的窮人那樣有氣無力地進入這一教區;不遠處,有許多南牆,牆上一片應時成熟的桃子。

  上午,夏天的陽光把這個角落照得明晃晃的;但是,大街上熱起來的時候,這個角落就籠罩在陰影裡了,這片陰影雖然偏遠,我們還能看見陰影那邊一片耀眼的亮光。這是一個涼爽,沉靜而令人愉快的住處,一個能引起回聲的奇妙的地方,也正是逃避鬧市的港口。

  在這樣一個停泊處,應當有一艘平靜的帆船,而這裡就有。醫生在一幢寧靜的大房子裡住了兩層樓,據說,白天有幾個行業在這樓房裡幹活,但是,無論哪一天都聽不到什麼聲音,一到夜裡,它們全都銷聲匿跡了。房子後面有一座樓房,有一個院子相通,院子裡有一棵綠葉沙沙作響的法國梧桐,據說有人在這樓裡做教堂風琴,雕鏤銀器,而且有一個從前廳牆上伸出一條金臂的神秘的巨人錘制金器——好像他已經把自己錘製成寶物,而且威脅著要把一切來訪者照樣改造一番。無論是從事這些行業的,或謠傳住在樓上的一個孤單的房客,或據說在樓下有一間賬房的遲鈍的馬車裝飾工匠,人們都很少聽到或看到他們。有時,一個穿著外衣的迷路的工人經過大廳,或一個陌生人在那兒四處張望,偶爾從院子那邊傳來隱約的丁當聲,或金色巨人的錘擊聲。這些情況不過是證明這一規律需要的例外[11]:樓後法國梧桐樹上的麻雀,樓前那個角落的回聲,從星期天早上到星期六晚上,總是我行我素,吵鬧不休。

  馬內特醫生就在這兒接待那些因他過去的名氣,他的經歷傳開後得到恢復的名氣而來就醫的病人。由於他的科學知識,他在進行發明創造的實驗方面謹慎小心,技術熟練,人們在別的方面也有求於他,因此,他掙的錢盡夠他的用度。

  當賈維斯·洛裡先生在這個晴朗的星期天下午,按角落裡這所安靜的房子的門鈴時,這些情況,是他已經瞭解並關注的。

  「馬內特醫生在家嗎?」

  就要回來了。

  「露西小姐在家嗎?」

  就要回來了。

  「普羅斯小姐在家嗎?」

  可能在家吧,不過,要侍女預測普羅斯小姐是否願意承認她在家,的確不可能。

  「既然我跟到了自己家一樣,」洛裡先生說道,「我就上樓去。」

  雖然醫生的女兒對她出生的國家一無所知,她似乎生來就秉承了它最善於充分利用微薄財力的能力,這是它最實用,也最讓人喜歡的特點之一。家具雖簡單,但在許多無甚價值卻富於情趣和想像的小裝飾品的襯托下,顯得賞心悅目。室內大小家具乃至小擺設的佈置,顏色的搭配,由於在買小東西上精心打算,挑選,也靠了一雙巧手,一雙慧眼和明智獲得的優雅的變化和對比,這一切不僅本身看著那麼舒服,也充分表現了它們的設計者的特點,當洛裡先生四處觀賞時,就連桌椅似乎也帶著他當時已經很熟悉的她那種獨特的表情,問他是否滿意?

  每一層有三個房間,房間相通的門都開著,好讓三個房間空氣流通,洛裡先生微笑著留心觀察他在周圍發現的那種奇妙的相似的表情,一邊從這個房間走到另一個房間。第一間最好,裡面擺著露西的幾隻小鳥、花、書籍、寫字臺、工作臺和一盒水彩顏料;第二間是醫生的診室,兼作餐室;第三間,點綴著後院那株沙沙作響的法國梧桐的不斷變化的點點樹影,是醫生的臥室,在一個角落裡擺著那不再使用的鞋匠板凳和一箱工具,簡直就像擺在巴黎聖安東郊區酒店旁邊那幢死氣沉沉的樓房第五層樓上那樣。

  「真奇怪,」洛裡先生正觀賞時停下來說道,「他竟把這些會使他想起過去痛苦的東西擺在身邊!」

  「這有什麼可奇怪的?」有人突然問一句,使他吃了一驚。

  原來是普羅斯小姐,那位手勁很大,粗魯,一身紅的女人,他在多佛皇家喬治旅店跟她初次相識,以後就熟了。

  「我還以為——」洛裡先生開始說道。

  「啐!你還以為!」普羅斯小姐說道;洛裡先生沒說下去。

  「你好嗎?」那位女士接著問道——口氣銳利,然而又好像表示對他毫無惡意。

  「很好,謝謝你,」洛裡先生溫順地答道,「你好嗎?」

  「沒有什麼可誇耀的。」普羅斯小姐說道。

  「是嗎?」

  「唉!是的!」普羅斯小姐說道,「為我的瓢蟲兒的事,鬧得我心煩。」

  「是嗎?」

  「發發慈悲,別『是嗎』了,說點別的,要不然,你要把我煩死了。」普羅斯小姐說道;她的性格(與身材無關)是急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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