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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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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我說,列瓦雷士,我對你這一套玄妙的怪話一個字也不懂,可是有一點我是懂的:如果你已經有了這樣的預感,你就不適宜到那邊去了。你抱著一個必然被捕的信念前去,那就准會被捕。你一定是病了,或者是出了什麼別的岔子,頭腦裡才產生這種荒誕的念頭。你看我來代你去好不好?任何要做的實際工作我都做得來,你可以送一個信去給你的那些人,對他們說明一下——」 「就是說讓你去替我送死嗎?這倒是一個十分聰明的主意。」 「啊,我不見得一定會死!我跟你不同,他們都不認識我,而且,即使我死了——」 他停住了,牛虻抬起頭來,慢慢地、探詢地注視著他。 「她對我的傷悼不見得會像對你那麼深切。」他用最認真的口氣說,「還有,列瓦雷士,這是公事,我們必須從功利的觀點出發——為最大多數的人謀最大的利益。你的『終極價值』——經濟學家的叫法不是這樣的嗎?——要比我高些;雖然我並不特別喜歡你,瞭解這一點的聰明我還是有的。你是一個比我偉大的人,我雖然不能確定你是否比我好,但你確有許多長處,因之你的死比起我的來損失更大。」 從說話的態度看起來,他好像是在交易所裡討論股票的價值。牛虻抬起頭,好像冷得發抖。 「你是要我等到有朝一日我的墳墓自己張開嘴來把我吞掉才好?『假如我必須死,我會把黑暗當作新娘……』①喂,瑪梯尼,你我都在這兒說廢話了!」 ﹛① 引自莎士比亞戲劇《一報還一報》(朱生豪譯文)。﹜ 「你才說廢話呢。」瑪梯尼粗暴地說。 「是的,可是你也一樣。看上帝的份上,我們不要再學堂·卡洛斯和波莎侯爵搞那一套羅曼蒂克的自我犧牲吧①。現在是十九世紀了;如果死是我的任務,我就不得不完成。」 ﹛① 堂·卡洛斯(1545—1568)是西班牙王菲利浦二世的長子,因為有反政府的傾向,被其父拘禁,死在獄中。波莎侯爵是爭自由的熱情鬥士,是堂·卡洛斯的好友,為了援救他出獄而犧牲了自己。德國詩人、劇作家席勒和意大利作曲家威爾第都以《堂·卡洛斯》為名,作有著名悲劇和歌劇。﹜ 「那麼,照你的意思,如果活是我的任務,我就不得不活下去了。你真是個幸運兒,列瓦雷士。」 「是的,」牛虻直截了當地承認,「我一直是幸運的。」 他們默默地吸了幾分鐘的煙,然後開始討論工作的細節。等到瓊瑪上樓來叫他們下去吃晚飯,他們都沒有因為這一場不平常的談話而露出什麼聲色。飯後,他們坐下來討論工作計劃,又做了一些必要的佈置,一直到十一點鐘。瑪梯尼站起來,拿起他的帽子。 「我回家去把我那件騎馬大氅拿來,列瓦雷士,我想你穿了它比穿這套輕裝更使人不容易認識。同時我也要去偵察一下,要肯定附近沒有暗探,我們才可以動身。」 「你打算跟我一起上橋邊去嗎?」 「是的。萬一有什麼人跟蹤,四隻眼睛總比兩隻眼睛靠得住些。我十二點鐘回到這兒來。千萬等我來再走。我想我不如把你的鑰匙帶去,瓊瑪,免得回來拉門鈴吵醒人。」 瑪梯尼在拿鑰匙的時候,瓊瑪抬起眼睛望著他的臉。她心裡明白,他是造出這一個藉口來讓她和牛虻單獨談一會兒的。 「你我可以明天再談,」她說,「明早我把行裝整理好之後,我們是有時間的。」 「啊,是的!時間充裕得很。列瓦雷士,我還想問你幾樁零星的事情,可是我們過一會兒路上再談吧。瓊瑪,你最好讓卡蒂去睡覺,你們倆說話也要盡可能輕些。那麼,十二點再見。」 他臉上微笑著,略略點點頭,就走出房去,隨手將門砰的一聲帶上,好讓四鄰聽見波拉太太的客人已經走了。 瓊瑪到廚房跟卡蒂道過晚安,然後用託盤端了黑咖啡回來。 「你想躺下休息一會兒嗎?」她說,「今天晚上你再沒有時間睡覺了。」 「啊,親愛的,不!我到了聖羅倫梭,他們給我準備改裝的時候盡可以睡的。」 「那麼喝點兒咖啡吧。等一等,我去給你拿些餅乾來。」 當她走到食櫥前面跪下時,他突然在她的肩膀上彎下身子。 「你那兒放著些什麼?巧克力、乳酪,還有英國的太妃糖!怎麼,你奢……奢侈得像皇帝一般了!」 她抬起頭來望著他,對他那熱情的語調微笑著。 「你喜歡糖果嗎?我是一直都給西薩爾預備著的;他簡直是個小孩子,什麼樣的糖都愛吃。」 「真……真的嗎?好,明天你再給他弄些來,這一些就讓我帶去。不,讓我把這些太妃糖放……放到我的口袋裡去,它會安慰我一生所失去的歡樂。等到我被絞殺的那一天,我就……就希望他們給我幾塊太妃糖。」 「啊,也得等我找個紙匣子來裝一裝,再放到口袋裡去!要不會粘得一塌糊塗的!巧克力要不要也裝進去?」 「不,我想現在就吃吧,跟你一起吃。」 「可是我不喜歡巧克力。我要你過來好好地坐下,像個有理性的人。在我們兩個死掉一個之前,很可能不會再有這樣安安靜靜談話的機會了,而且……」 「她不……不喜歡巧克力!」他喃喃自語著,「那麼我得一個人狼吞虎嚥了。這不成了絞刑官給的晚餐①嗎?今天晚上你打算縱容我的一切狂想吧?首先,我要你坐在這安樂椅上,然後,我就照你剛才所說的,在這兒躺下來舒服舒服。」 ﹛① 當時英國的習慣,犯人臨上絞刑前可要求吃他最喜愛的東西作為最後一頓晚飯。﹜ 說著,他就在她跟前的地毯上躺下來,把臂肘支在椅子上,仰頭望著她的臉。 「你是多麼蒼白啊!」他說,「那是因為你對生活看得太悲慘,而且不喜歡吃巧克力的緣故……」 「請你嚴肅這麼五分鐘吧!這到底是生死攸關的事呀。」 「我連兩分鐘都嚴肅不起來,親愛的,生也罷,死也罷,都不值得這樣的。」 他已經握住了她的雙手,正用他的指尖撫摩著它們。 「不要這樣一臉的嚴肅吧,密妮爾瓦女神①。再這樣一分鐘,你就要逼得我哭起來了,那時候你會覺得難過的。我一心希望你再對我微笑一下;你那樣的笑使人有意想不到的愉快。對啦,不要罵我,親愛的!我們一起來吃餅乾吧,就像兩個好孩子似的,大家不要爭吵——因為明天我們就要死了。」 ﹛① 古羅馬的女神,是智慧之神,也是科學、藝術和技藝的保護神,據說是從萬神之王朱辟特的腦中生出來的。﹜ 他從碟子裡拿起一塊甜餅乾,小心地分成兩半,把餅乾上面的糖花也筆正地分開了。 「這也是一種聖餐,跟那些假仁假義的人在教堂裡吃的一樣。『你們拿著吃,這是我的身體。』①而且,你知道,我們必須從同……同一個杯子裡喝……喝酒——是的,這就對了。『你們應當如此行,為的是紀念……』②」 ﹛①、② 基督在和他的弟子們共進「最後的晚餐」時講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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