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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五


  ▼第三卷

  ▼第一章

  這以後的五個星期,牛虻和瓊瑪是在一陣旋風似的緊張興奮和過度操勞的狀態中度過的,因此難得再有時間和精力去想他們個人的事了。軍械已經安全地私運進教皇領地之後,還剩下一樁更困難也更危險的工作,就是把它們從山洞和深谷裡的秘密儲藏所暗中運到各地中心區,然後再分散到各個村莊去。那個地區密佈著暗探。受牛虻託付負責軍火的陀米尼欽諾派了一個急使到佛羅倫薩,提出一個迫切的請求:或者派人去幫忙,或者把期限放寬一點兒。

  牛虻曾經堅決主張全部工作必須在六月中以前完成;而由於在惡劣的道路上運輸沉重的軍械所產生的困難,以及要隨時逃避偵查所接連發生的阻礙和耽擱,陀米尼欽諾漸漸著急起來了。「我已處在西拉礁石和卡列布第斯漩渦之間了①,」他信上寫著,「因害怕被偵破我不敢加快工作;但如果必須如期完成準備,我又絕不應遲延。請立刻派得力的人來幫助我,否則就通知威尼斯人,說我們的準備非到七月上旬不能完成。」

  ﹛① 意思是進退兩難,源出希臘神話。西拉本為一神女,因為被女巫西爾斯變成一個極可怕的怪物,忿怒地投入意大利與西西里之間的海中自殺,化為礁石。卡列布第斯本是一個貪婪的女人,因竊取英雄赫克裡斯的牛被神王朱辟特用雷火擊斃,死後化為西西里沿岸的一個漩渦。這兩處都是海船航行極危險的地方。﹜

  牛虻帶著信上瓊瑪那兒去,瓊瑪看信的時候,他就緊皺著眉頭坐在地板上倒撫著那只黑貓的毛。

  「真糟糕,」她說,「我們不能讓威尼斯人再等三個星期呀。」

  「當然不行,那簡直是荒唐了。這是陀米尼欽諾也應……應該明……明白的,我們必須聽從威尼斯人的領導,不能叫他們聽從我們。」

  「我想這也不能怪陀米尼欽諾,他顯然已經盡力了。不可能的事他是辦不到的。」

  「過失不在陀米尼欽諾身上,是在不該要他一人身兼二職。我們至少得有一個負責的人去管儲藏,另外一個人管運輸。他說得很對,必須要有得力的幫助。」

  「可是我們能給他什麼幫助呢?我們在佛羅倫薩是無人可派了。」

  「那麼我必……必須親自去。」

  她向椅背上一靠,微微皺起眉頭注視著他。

  「不,那不行。太危險了。」

  「這是迫不得已的呀,要是我們找……找不出別的辦法來解決困難的話。」

  「我們一定另想辦法。你現在再到那兒去,可萬萬使不得。」

  牛虻咬著嘴唇顯出一臉執拗的神氣。

  「我不……不明白這有什麼使不得。」

  「如果你把這樁事情平心靜氣考慮一分鐘,就會明白了。你回來才五個星期,那邊的警局已經在偵查那香客的事件了,全區都經過搜查,想要找出點線索。不錯,我知道你善於化裝,可是你要記得,那兒已經有多少人看見過你,不論是扮成狄雅穀,還是扮成那個鄉下人;而且你那條瘸腿跟臉上的疤痕是怎麼化裝也瞞不了人的。」

  「世界上的瘸子多……多得很哪。」

  「不錯,可是在羅瑪亞省裡,像你這樣瘸著腿,臉上帶著刀痕,左臂又受過傷的人是很少的,還有你那藍眼睛跟黑皮膚配在一起。」

  「眼睛沒有關係,我可以用顛茄來改變它們的①。」

  ﹛① 顛茄有擴大瞳孔的效能。﹜

  「可是別的你改變不了呀。不,總是不行的。目前你掛著這麼許多招牌跑到那兒去,簡直就是睜著眼睛自跳陷坑。你非給他們逮住不可。」

  「可是總得有一……一個人去幫幫陀米尼欽諾呀。」

  「在這樣的緊急關頭,你要給逮住了,會對他毫無幫助,而且你一被捕,那就意味著全部工作的失敗。」

  但牛虻是很難說服的,他們討論又討論,始終得不到任何解決。瓊瑪開始認識到,他性格裡那種沉著的頑強性差不多是無窮無盡的;要不是她覺得這樁事太嚴重,為了不再爭吵下去,大概也已經讓步了。但這件事是良心上不容許她讓步的。照她看來,他去這一趟,實際上不會得到多麼重要的好處,還不值得他這樣去冒險,因而她不得不懷疑,他之急於想去,倒不是真正為了嚴重的政治上的必要,而是由於要向危險裡面找尋刺激的一種病態的欲望。他已經養成了一種拼命冒險的習慣,他所以具有這樣輕於冒險的傾向,她認為是由於他太任性,因而必須很沉著地堅持反對。當她發覺了自己的一切論點都不能動搖他那獨行其是的頑強決心時,她就只好使用她最後的一著了。

  「無論怎樣,我們必須老老實實來說,」她說,「要實事求是。你所以那樣堅決要去,並不是為了要解決陀米尼欽諾的困難,不過是因為你有一種個人衝動……」

  「這不對!」他激烈地打斷她,「他對我是無所謂的,即使我永遠見不到他也沒有關係。」

  說到這兒突然中斷了,因為他從她臉上的表情看出自己的心事已經給洩露了。他們的眼睛接觸了一下,又都低下去了;誰都沒有說出那個彼此都已心照的名字來。

  「我……我並不是要去救陀米尼欽諾,」他終於訥訥地說,他的臉有一半已埋進那只黑貓的毛裡去了,「這是因為我……我明白,如果他得不到幫助,工作就有失敗的危險。」

  她對他那一點無力的遁辭置之不理,還是繼續說下去,好像她的話不曾被人打斷過:

  「你要到那邊去,是因為你有一種冒險的衝動。當你煩惱的時候,你就渴望冒險,正如你生病的時候想吞服鴉片一樣。」

  「鴉片並不是我要吞服的,」他挑戰似的說,「那是人家硬要給我的。」

  「就算是吧。你有點兒過分強調你的斯多噶精神,以為請求別人解救你肉體上的痛苦就損害了你的自尊心,而以生命為代價解救你神經的不安就反而是值得驕傲的了。其實,歸根結底,兩者都是一種庸俗的見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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