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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


  「我是什麼人呀,上帝會聽我的禱告嗎?一個麻風病人,一個流浪漢!我怎能夠像您主教大人,可以在上帝的神座面前奉上自己聖潔的一生——奉上一個毫無瑕疵和隱私的靈魂……」

  蒙泰尼裡突然轉過身子走開去。

  「我只有一樣是可以奉上的,」他說,「就是一顆破碎的心。」

  幾天之後牛虻從辟斯托亞乘四輪驛車回到了佛羅倫薩。他一下車就一直向瓊瑪的寓所走去,可是她不在家,他留下口信,說明天早晨再來,便回自己的寓所去了,一路隻巴望著綺達不要又侵入他的書房。如果今天晚上他還要去聽她那一套嫉妒的譴責,那一定要像牙科醫生的銼子一般折磨他的神經的。

  「晚安,碧安珈。」當女僕來開門的時候,他對她說,「萊尼小姐今天到這兒來過嗎?」

  那女僕茫然注視著他。

  「萊尼小姐?那麼,她已經回來了嗎,先生?」

  「你這話什麼意思?」他皺一皺眉頭,在門前的腳墊上站住了。

  「她是突然走掉的,就在你動身之後,什麼東西都沒有帶,連話都沒有說一句。」

  「就在我動身之後?怎麼,那是半……半個月以前了?」

  「是的,先生,就是那同一天;她的東西還亂七八糟地堆在那兒。街坊鄰舍都在議論這事情呢。」

  牛虻一句話不說,轉身離開臺階,匆匆穿過那條小巷向綺達的寓所走去。在她的房間裡,什麼都沒有移動;所有他送給她的東西都仍舊放在老地方;而且也找不到一封信或是一張字條。

  「請你出來一下,先生,」碧安珈把頭探進門來說,「有一個老太婆……」

  牛虻惡狠狠地轉過身子。

  「你到這兒來做什麼——幹嗎一路跟著我?」

  「有一個老太婆要見你。」

  「她有什麼事?告訴她,我不……不能見她,我很忙。」

  「先生,你走之後,她差不多每天晚上都來的,老問你什麼時候回來。」

  「你去問她,有什……什麼事情。不,不用了,我想我得親自去見她。」

  那個老太婆正坐在他的客廳門口等著。她穿著一套非常破爛的衣服,一張棕黃色的皺紋滿面的臉好像一顆枸杞子似的,一條顏色鮮豔的圍巾裹住了她的頭。當他進來的時候,她站了起來,一雙銳利的黑眼睛對他注視著。

  「你就是那瘸腿先生吧,」她說著,把他從頭到腳端詳了一陣,「我是替綺達·萊尼帶口信來的。」

  牛虻推開書房的門,抓住門的把手讓她走進去,自己跟在後邊把門關上,不讓碧安珈聽到他們的談話。

  「請坐。現……現在請你告訴我你是什麼人。」

  「我是什麼人不幹你的事。我是來告訴你,綺達·萊尼已經跟我的兒子一起走了。」

  「跟……跟你的……兒子?」

  「是的,先生,你得到了一個相好,卻不知道怎樣留住她,就怪不得別的男人把她帶走了。我那兒子的血管裡是有血的,不是牛奶跟水;他是羅馬族①人。」

  ﹛① 吉卜賽人對自己民族的尊稱。他們認為自己是羅馬人的後裔。﹜

  「哦,你是一個吉卜賽人!那麼,綺達回到她自己那一族裡去了?」

  那老太婆用一種極輕蔑的眼光看看他。顯而易見,這些基督教徒竟連一點丈夫氣都沒有,明明受到侮辱也不光火。

  「你是什麼坯子呀,她為什麼要跟你在一起?我們的女人也許由於女孩子家的好奇,或是為了你錢給得多,肯把身體借給你們。可是羅馬族人的血到底要回到羅馬族人的身上去的。」

  牛虻的臉仍舊是那麼冷漠而鎮靜。

  「她是跟著一隊吉卜賽人一起走的呢,還是只跟你的兒子在一起過日子?」

  那老太婆爆發了一陣大笑。

  「你還打算去追她,想她回心轉意嗎?來不及了,先生,那是你早就應該想到的呀!」

  「不,我不過是想瞭解一下實情,如果你肯告訴我的話。」

  她聳了聳肩膀,覺得對連這樣的事都表現得這麼軟弱的人,實在不值得去侮辱他。

  「那麼,實情是這樣的:就在你離開她的那一天,她在路上碰到了我的兒子,就用我們羅馬族的話跟他攀談起來。我的兒子看出她雖然穿得那麼漂亮,卻是我們同族人,就愛上了她那一張嬌滴滴的臉兒了,我們族裡的男人原都這麼愛法兒的;隨後就把她帶到我們的帳篷裡來。她把她的一肚子苦楚都告訴了我們,坐在那兒嚷啊、哭啊,怪可憐的妞兒,直哭得我們都替她心疼。我們竭力勸解她,末了她就脫下她那漂亮的衣服,穿起我們族裡姑娘們穿的服裝來,把她自己交給了我的兒子,就算是他的女人,把他當她的男人了。我的兒子絕不會對她說『我不愛你』或是『我有別的事情要幹』。一個女人年紀輕輕的,總得要一個男人的呀。你呢,你算是什麼男人,一個漂亮的姑娘拿臂膀摟住了你的脖子,你也不會跟她親嘴!」

  「你剛才說,」他打斷了她,「你是替她給我帶口信來的。」

  「是啊,我們的帳篷開拔了,我就是留下來給你帶口信的。她叫我對你說,她對你們這一班人已經領教夠了,你們這樣的苛求責備,這樣的毫無血氣,她受不了。現在她要回到自己人裡面去過自由的生活了。『告訴他,』她說,『我是一個女人,我是愛過他的,就為了這個緣故,我不願意再做他的婊子了。』這小妞兒走得好。女孩子家臉兒長得俊,拿它賣兩個錢是算不了什麼的——不然的話,要長得俊幹啥?可是,一個羅馬族的姑娘是犯不上去愛你們族裡的男人的。」

  牛虻站了起來。

  「你帶的口信就只這幾句話嗎?」他說,「那麼請你告訴她,我想她做得很對,而且我希望她從今以後過著快樂的生活。我也就是這幾句話。晚安!」

  他寂然不動地站在那兒,直等那老太婆走出園子把門帶上才坐下去,將雙手掩著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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