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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


  「當……當然,」他繼續說道,「這完全是個……個人口味的問題;可是這兩者之中,我是喜歡俄羅斯那一種的——它是那樣徹底。假如俄羅斯帝國不是依靠火藥和子彈而是依靠花朵和天空來維持它的霸權,你想這位『我的王爺』能夠把他的波蘭要塞保……保持多久呢?」

  「我以為,」她冷冷地回答,「我們儘管不妨堅持我們個人的意見,卻無需在做客時去嘲笑女主人。」

  「啊,是的,我竟忘……忘記了這兒意大利是富於好客精神的;這些意大利人,他們是非常好客的民族。無疑地,奧地利人早已知道他們是這樣的了!你請坐下來好嗎?」

  他就一瘸一拐地到走廊那邊替她端了一把椅子來,自己卻靠著欄杆在她對面站著。燈光從一個窗子裡面透出來,亮晃晃地射到他的臉上,因此她能夠從容不迫地來打量它。

  她覺得很失望。原來以為他的臉縱使不討人喜歡,也一定顯得動人和有力,現在看上去,外表最顯著的特點只有一種服飾華麗的傾向,至於神情態度上隱伏的傲慢,那就不僅僅是一種傾向而已了。此外,他的皮膚是微黑的,像一個黑白種的混血兒,而且他雖然是個瘸子,舉動卻矯捷得像只貓一樣。他的全部性格非常容易使人聯想到一隻黑色的美洲虎。他的前額和左頰上面帶著長長一條彎曲的刀傷的疤痕,使那一張臉顯得非常可怕;她已經注意到,當他開始吃吃說不出話來的時候,面孔的那一邊就要起一種神經性的痙攣。假如沒有這些缺陷,雖然帶點兒飛揚浮躁的神氣,他的相貌也還是很漂亮;現在呢,那一張臉當然不好看了。

  過了一會兒,他的那種柔軟的模糊語聲又響起來了。(「簡直就像一隻美洲虎在說話,假如美洲虎能夠說話而且碰到它脾氣好的時候。」瓊瑪懷著愈來愈強烈的憤怒對自己說。)

  「我聽說,」他說,「你對激進派的報紙很感興趣,而且常常給它們寫文章。」

  「我寫得不多,沒有工夫多寫。」

  「啊,那是!我從格拉西尼太太那兒知道,你還擔任別的重要工作呢。」

  瓊瑪微微聳起了眉毛。很明顯,格拉西尼太太這個傻女人一定不小心對這滑頭滑腦的傢伙亂說了什麼;而瓊瑪自己卻真正開始討厭他了。

  「忙確是忙,」她冷冷地說,「可是格拉西尼太太把我的工作未免估計得過分重要了。其實都是些無足輕重的小事。」

  「唔,要是我們大家都把時間耗費在替意大利唱哀歌上面,這個世界就要糟糕了。照我想,跟今晚的主人和他太太的經常親近,會使每個人都會為了自衛把自己說得無足輕重的吧。哦,我知道你要說的是什麼話;你說的自然很對,可是他們這對寶貝的愛國主義實在滑稽得很——怎麼,你打算進去了嗎?這兒多麼好啊!」

  「我想我馬上要進去了。那是我的肩巾嗎?謝謝你。」

  肩巾是他給拾起來的,現在他正站在那兒看著她,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深藍而天真,像清水池塘裡的兩朵勿忘我花。

  「我知道你是對我生氣了,」他有些後悔地說,「因為我愚弄了這個彩色的蠟制洋娃娃;可是這有什麼辦法呢?」

  「你既然問我,我確實以為把一個智力不如自己的人拿來這樣開玩笑,是一種不寬厚……甚至……是卑怯的行為,這就好比去嘲笑一個瘸子,或者……」

  牛虻突然痛苦地屏住呼吸,把身子縮回,對那瘸腳和殘手瞥了一眼,但隨即就又恢復了自製力,迸發出一陣大笑。

  「這不見得是一個適當的比方,太太;我們這些瘸子並不在別人面前誇耀自己的殘廢,像她誇耀自己的愚蠢一般。至少你得相信我們,我們自己也承認,彎曲的脊背並不比彎曲的行為更使人愉快。這兒有臺階,讓我來挽你一把好嗎?」

  瓊瑪懷著一種惶惑的心情默默地回到屋子裡去;他那出人意料的敏感,使她覺得非常狼狽。

  他一拉開那間巨大的接待室的門,瓊瑪立刻看出自己離開之後這兒已經出了什麼不平常的事情了。大多數紳士們的臉上都顯出惱怒和不安,太太小姐們都漲紅著臉,竭力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大家都擁擠在房間的一頭;男主人正在托著他的眼鏡,分明要把一肚子的怒氣硬壓下去;那些旅行家站在一個角落裡,嬉皮笑臉遠遠望著房間的另一頭。顯然,那一頭一定有了什麼事,這些旅行家才覺得很好笑,大多數客人才覺得受了一種侮辱。只有格拉西尼太太一個人好像絲毫沒有注意這回事,只管輕輕地揮搖著扇子,跟荷蘭大使館的秘書在那兒談天,那位秘書臉上浮著一種癡笑在傾聽著。

  瓊瑪在門口停住了腳步,回頭看看牛虻是否也已注意到那種不安的情形。牛虻正從那位木然無知的有福的女主人臉上看到房間那頭一張沙發上面去,眼光分明含著一種惡毒的得意神情。她立刻明白了:原來他已經弄一套玄虛把他那情婦帶到這兒來了,可是這套玄虛除了格拉西尼太太之外誰也騙不了。

  那個吉卜賽女郎斜靠在那張沙發上,正被一大群賣弄風流的紈絝子弟和假裝斯文的騎兵軍官包圍著。她穿著一身琥珀色和猩紅色相間的衣裳,顯著東方色彩的濃豔,並且佩戴著琳琅滿目的飾物,因之在這個佛羅倫薩文藝沙龍裡非常惹人注目,正如一隻熱帶鳥混在一群麻雀和椋鳥裡面一般。她自己似乎也感覺到不大合適,便用一副惡狠狠的藐視一切的怒容望著那班生氣的太太們。現在她看見牛虻同瓊瑪一起走過來,就急忙跳起身迎了上來,滔滔不絕地說出了一大篇錯誤百出的法國話。

  「列瓦雷士先生,我哪兒都找到了!薩爾特柯夫伯爵問你明天晚上能不能上他別墅裡去。會有舞跳的。」

  「抱歉得很,我不能去;就是去了我也不能跳舞。波拉太太,請允許我給你介紹,這位是綺達·萊尼小姐。」

  那吉卜賽女郎帶著點兒挑戰的神氣把瓊瑪打量了一下,生硬地鞠了一鞠躬。正如瑪梯尼所說,她生得的確漂亮,具有一種生氣勃勃的野獸般的粗魯的美;她那極其和諧而又瀟灑自如的行動也十分討人喜歡;但是額頭生得低了一些,窄了一些,那精緻的鼻子的線條,顯得有點刻薄甚至帶點兒殘酷。瓊瑪跟牛虻站在一起,本已有一種受壓抑的感覺,現在加進這個吉卜賽女郎,那種感覺就更加強烈。因此,等到過了一會兒主人來請她到另外一個房間裡去招待幾位旅行家的時候,她就如釋重負地立刻答應了。

  「那麼,太太,你覺得這個牛虻怎麼樣?」瑪梯尼跟瓊瑪同坐馬車深夜趕回佛羅倫薩去的時候問她,「那樣地愚弄格拉西尼家那個可憐的矮小女人,你想還有比這更無恥的行徑嗎?」

  「你是說那個跳芭蕾舞的女人嗎?」

  「是的,他哄騙格拉西尼太太,說那個女人將來要紅極一時。只要是一個出名的人,格拉西尼太太是什麼都肯幹的呀。」

  「我以為他這種做法很不應該,而且太刻薄;他不但使格拉西尼夫婦丟臉,就是對於那個吉卜賽女郎本人,也未免有點殘忍。我敢斷定說,她一定覺得很不舒服。」

  「你不是跟他談過話嗎?你對他有什麼感想?」

  「啊,西薩爾,也沒有什麼別的感想,只是一離開他就感到一陣愉快,我從來沒有碰到過一個人像他這樣可怕地令人厭倦的。我跟他見面不到十分鐘,就感覺頭痛了。他簡直是個不安靜的魔鬼的化身。」

  「我早就知道你不會喜歡他的;我呢,老實說,也跟你一樣。這個傢伙狡猾得像條鰻魚,我對他是不能信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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