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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


  那位英國人原覺談談閑天無聊得很,聽她談起這些話,很吃驚地朝她看了一看,很怕自己已經落到一位女學究的手裡,但一看她態度大方,談吐生動,不覺肅然起敬,立刻認真地和她討論起意大利的財政問題來,好像她就是梅特涅①一樣。當格拉西尼領著一個法國人來,說他「想向波拉太太問問青年意大利党的一些歷史」的時候,這位議員先生就惶惑地站了起來,覺得意大利人所以要不滿意的理由,也許並不只是他原來所設想的那樣。

  ﹛① 梅特涅(1773—1859)是當時的奧地利首相(1821—1848)。﹜

  過了一些時候,瓊瑪悄悄地溜到客廳窗外的涼臺上,想在那高大的山茶花和夾竹桃中間去獨坐一會兒。房間裡悶人的空氣和川流不息的人群使她開始感到頭痛了。涼臺的一端放著一排栽在大木桶裡的棕櫚樹和鳳尾蕉,遮在木桶前面的有一排百合花和別的花木。這些花木構成一道周密的屏風,屏風背後有一個小小的角落,從那兒可以俯瞰外面山谷裡的一片美好風景。石榴枝頭載著成簇的晚開的花朵,垂掛在花木之間狹窄的空處的一旁。

  瓊瑪躲在這個角落裡,希望不會有人猜到她在哪兒,好讓她休息一會兒,清靜一會兒,避免那頭痛的威脅。夜是暖和的,幽靜的,但她剛從燠熱而悶人的房間裡出來,不免感到一些涼意,因此把那條鑲邊肩巾披在頭上。

  不多一刻,走廊上傳來的說話聲和腳步聲就把她從朦朧睡意中驚醒。她退縮到陰影中去,希望人家不會注意到她,讓她再忙裡偷閒清靜一會兒,然後再用疲倦的腦筋去應付那些談話。不料討厭得很,那腳步聲竟停止在屏風的近旁,接著,格拉西尼太太那種像笛子一樣的尖細聲音在一陣喋喋不休的談話裡中斷了一會兒。

  另外是一個男人的聲音,非常柔和悅耳;但美中不足的是中間帶著一種特殊的拖遝,這也許只是裝腔,但更可能是為了常常力求矯正口吃才變成這個樣子,總之叫人聽了很不舒服。

  「你說她是英國人嗎?」那聲音問,「但那名字分明是意大利人的。是什麼——哦,波拉?」

  「是的。她就是差不多四年前死在英國的那個可憐的喬萬尼·波拉的寡婦——你不記得了嗎?哦,我忘記了——你過的是那樣的流浪生活,當然不見得會知道我們這個不幸的國家的所有殉難烈士的——多得很哪!」

  格拉西尼太太歎了一口氣。她跟陌生人談起話來老是這樣;那神氣好像一個愛國志士在為意大利的憂患而歎息,可又很帶點寄宿學校女生的派頭,還像小孩子的樣子撒嬌似的撅著嘴。

  「死在英國!」那男人的聲音重複著她的話,「那麼,他是一個亡命者了?我對這個名字好像有些熟識,他不是跟初期的青年意大利党有關係嗎?」

  「是的,他是一八三三年被捕的那批不幸的青年人裡面的一個——你還記得那樁悲慘事件嗎?幾個月以後他被釋放了,但過了兩三年之後,政府又發出逮捕他的拘票,他就流亡到英國去了。以後我們所聽到的就是他在那邊結了婚。全部事情很離奇,不過可憐的波拉一向就很神秘。」

  「後來他死在英國了,你說?」

  「是的,肺病死的;他受不了英國那種可怕的氣候。就在他要死的那幾天,她的唯一的孩子又生猩紅熱死掉了。慘得很哪,不是嗎?而我們大家又這樣喜歡親愛的瓊瑪!她略微有點矜持,可憐的人兒;英國人老是這樣的,你總知道。不過我想她是太不幸了,才會變得這樣憂鬱的,而且……」

  瓊瑪站起身,推開石榴樹枝走了出來。把她私人的不幸遭際這樣搬出來做閒談的資料,在她幾乎是不可忍受的,因此,當她重新踏進燈光下面的時候,臉上顯然帶著惱怒的神色。

  「啊,她在這兒!」女主人保持著一種可欽佩的鎮靜態度嚷起來,「瓊瑪,親愛的,我剛才想不透你跑到哪兒去啦。范裡斯·列瓦雷士先生要見見你哪。」

  「那麼,這就是牛虻了。」瓊瑪心裡想,懷著一點好奇心看了看他。他很有禮貌地向她鞠躬,但是他的眼睛向她上下掃射時,她覺得那眼光卻是這樣的傲慢而銳利,就像在審問她似的。

  「你在這兒找到了一個清……清……清靜的地方,」他對那道厚厚的天然屏風看了一眼說,「這兒的景物……多……多麼迷人啊!」

  「是的,這塊小地方挺美麗。我是到這兒來吸點新鮮空氣的。」

  「這樣可愛的夜晚,要是待在屋子裡,那真太辜負了仁慈的上帝了。」女主人說著,抬起眼睛望著天上的星星(因為她有很好的睫毛,想拿來炫耀一下),「瞧,先生!我們這可愛的意大利如果獲得了自由,不就成了塵世裡的天堂嗎?你想想看,她有這樣的花朵,這樣的天空,卻是一個被束縛的奴隸!」

  「還有這麼些愛國的女人呢!」牛虻用他那種柔和的懶洋洋的拖長的聲音含糊地說。

  瓊瑪有些驚駭似的轉過頭來瞧了他一眼;他那種無禮的諷刺是明顯得任何人都騙不過的。可是她把格拉西尼太太要人恭維的胃口估計得太小了:那可憐的女人垂下她的睫毛,歎了一口氣。

  「啊,先生,一個女人能夠做的工作實在太少了!不過,誰知道呢?也許有一天我可以證明我不愧為一個意大利人。現在我得回去招待客人了;法國大使曾經請求我,要我把他的養女介紹給這兒所有的名流;你們馬上就進來見見她吧。她是一個挺可愛的姑娘呢。瓊瑪,親愛的,我領列瓦雷士先生出來看看我們這兒美麗的景物,現在我得把他交給你了。我知道你會招呼他的,給他每個人都介紹一下。啊,那邊那個討人喜歡的俄國王子過來了!你碰到過他嗎?他們說他是尼古拉皇帝①手下很得寵的一位人物呢。現在他是波蘭一個城市的司令官,那城市的名字是誰也沒有本領念得出來的。多美的夜晚啊!不是嗎,我的王爺?②」

  ﹛① 即俄皇尼古拉一世(1796—1855)。﹜
  ﹛② 後兩句系法文。﹜

  格拉西尼太太像蝴蝶似的飛了開去,跟那邊一個男人絮絮地談起話來,那男人的脖子粗得像公牛,下巴臃腫不堪,外衣上佩著閃耀的勳章。她那為「我們不幸的祖國」①而發的悼詞裡,夾著一些「多迷人啊」②、「我的王爺」③的詞兒,沿著走廊漸漸消失了。

  ﹛①、②、③ 原文均系法文。﹜

  瓊瑪在石榴樹旁靜靜地站著。她對那可憐而愚蠢的小婦人心裡覺得不忍,而對牛虻那種懶洋洋的無禮諷刺感到煩惱。這時他正目送他們遠去,他臉上那種神情尤其使她憤怒。對這樣的可憐蟲也要譏笑,他似乎太不寬厚了。

  「那兒,意大利的和……和俄羅斯的愛國主義,」他微笑著向她回過臉來說,「臂膀勾著臂膀,滿心歡喜地結起夥伴來了。這兩種愛國主義裡邊你喜歡哪一種?」

  瓊瑪微微皺起了眉頭,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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