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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牛虻住在羅馬門外,和綺達的寓所相近。他的生活顯然有些西巴列斯①人的作風;房間裡雖沒有什麼過分豪華的東西,但是在那些零星物件上面卻顯出一種奢侈的傾向,一切陳設佈置都非常精雅,這就使得蓋利和列卡陀不勝驚異了。他們原先總以為,一個曾在亞馬遜荒野裡流浪過的人,嗜好上應該比別人簡單些,現在看見他那些一塵不染的領帶,排列成行的靴鞋,以及寫字臺上經常擺放的鮮花,就不由不感到詫異。大體上說來,他和他們相處得很好。 ﹛① 古代意大利南部城市,居民以奢侈逸樂的生活聞名。﹜ 他對每一個人都很殷勤、友善,對當地瑪志尼党的分子尤其如此。但對瓊瑪顯然是一個例外;自從他們第一次見面,他似乎就不喜歡她了,此後他就總是設法避免和她接觸。曾經有過兩三次,他竟至用粗暴的態度對待她,以致激起了瑪梯尼深深的憎恨。瑪梯尼和他一開始就沒有好感,因為他們的性情是這樣的不相同,彼此之間只有互相憎惡。不過在瑪梯尼這方面,這種憎惡很快就發展為仇恨了。 「他不喜歡我,我倒毫不在乎,」有一天瑪梯尼顯出一副煩惱的神情對瓊瑪說,「反正我也不喜歡他,這沒有什麼了不得。可是他對待你的那種態度,我可受不了。要不是怕黨內的人說閒話——說我們把人家請了來,又去跟人家吵架——我就非跟他算賬不可。」 「隨他去吧,西薩爾。這些都無關緊要,而且話說回來,我也有我的不是。」 「你有什麼不是?」 「就是為了這樁事情他才這樣不喜歡我的呀。還是格拉西尼家裡開晚會的那天晚上,我和他第一次見面,我就對他說了句無禮的話了。」 「你說了無禮的話?這是很難叫人相信的,太太。」 「當然我是無意的,而且當時就覺得非常抱歉。我因旁的事情偶然說起人家嘲笑瘸子的話,他就當我說他了。其實我心裡從來不當他是個瘸子,他也本來算不得怎樣殘廢啊。」 「當然算不得殘廢。他不過是肩膀一高一低,左臂壞得相當厲害,除此之外,他既不是駝背,也不是跛腳,至於走路有點兒顛拐,那是算不了什麼的。」 「可是當時他竟氣得渾身發抖而且臉色都變了。當然,也是我太粗心,可是他那樣敏感可真是少見。我想,他從前也許吃過這類惡毒譏笑的苦頭。」 「我倒以為很可能是因為他自己曾經這樣譏笑過別人。那個人有一種內在的殘忍,外表上卻那麼文雅,這使我感到非常不舒服。」 「哦,西薩爾,你這話可不對了。我也跟你一樣不喜歡他,可是我們何苦要言過其實地糟蹋人家呢?他的態度確實有點兒裝腔作勢,使人不耐煩——我想這是因為他給人家捧得太厲害的緣故吧——而且那一套無窮無盡的俏皮話,也非常令人討厭,可是我總不相信他存心要傷害別人。」 「我不知道他的存心怎麼樣,但是嘲笑一切的人,心地是一定有些不純潔的。就像那天法布列齊家裡的那一場辯論,他把羅馬那邊的改革竟罵得那麼一錢不值,似乎對一切事情都要找出一種卑鄙齷齪的動機來,我就大不高興了。」 瓊瑪歎了一口氣。「就這一點說,我怕我倒是同意他而不同意你。」她說,「所有你們這些好心腸的人,都這樣充滿著最樂觀的希望和期待;你們老是以為,只要有一個善意的中年紳士幸而當選為教皇,一切事情就自然會好起來了。那個當選的好人只要去把牢門打開來,給他周圍的每個人祝福一下,那『千福年』①就會在三個月之內降臨了。你們似乎永遠不會明白,即使新教皇一心要搞好,事情也還是搞不好的。錯誤是在於事情的原則上,跟這個人或是那個人的行為是沒有關係的。」 ﹛① 《聖經》稱:耶穌將再來人間,為人類造福一千年。﹜ 「什麼原則?教皇的世俗權力嗎?」 「為什麼要特別指出這一點呢?這不過是總的錯誤的一部分而已。那根本性的有害的原則在於:任何一個人握有操縱別人的權力。這就是人與人之間的錯誤的關係。」 瑪梯尼雙手舉起來。「夠了,太太,」他笑著說,「你要搬出那套腐臭的『廢除道德論』①來了,我不跟你討論了。我看你的祖上一定是十七世紀的英國平等派的成員②。何況,我是為了這篇稿子才來的。」 ﹛① 即福音廢除道德論。主張只要信仰福音,不必遵守倫理道德便可救世。由約翰·安格列科拉創立。﹜ ﹛② 平等派是克倫威爾軍隊中最激烈的一派,約翰·李爾奔(1618—1657)為其領袖。他們主張普選,廢除君權,歸還農民被圈土地。﹜ 他把稿子從口袋裡掏出來。 「又是一本新編的小冊子嗎?」 「就是列瓦雷士這傢伙交到昨天舉行的委員會來的一篇蠢東西。我知道我們不久一定會跟他吵起來的。」 「怎麼回事啊?說老實話,西薩爾,我想你也不免有成見,列瓦雷士是一個令人不快的人,但他絕不蠢。」 「啊,我並不否認這篇稿子有它特別聰明的地方,可是你不如自己去念一下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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