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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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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到星期天的早晨,瑪梯尼間或要來跟她「談談正經事」,所謂正經事就是指與瑪志尼黨內的實際工作有關的事情,因為他們倆都是瑪志尼党忠實的積極分子。在這種時候,她就變成一個完全不同的人了:機警,冷靜,思想有條理,非常精細而且非常公平。那些只知道她怎樣做政治活動的人,都把她看成是一個有訓練、守紀律的革命家,是一個可以信任的、勇敢的、各方面都值得重視的黨員,只是稍稍缺乏人情和個性。蓋利曾經這樣評論她:「她是一個天生的革命家,一個人就抵得上我們一打,可是此外也就沒有什麼別的了。」瑪梯尼所認識的這位「瓊瑪夫人」,一般人確實是很難瞭解的。 「那麼,你們這位『新來的諷刺家』是怎樣一個人呢?」瓊瑪一面打開食櫥的門,一面回頭望著瑪梯尼問,「看,西薩爾①,這兒有給你吃的大麥糖和罐頭蜜餞。說來也真奇怪,搞革命的人都這麼喜歡吃甜東西。」 ﹛① 瑪梯尼的名字。照英國人的習慣,叫名字表示親昵,叫姓表示客氣。﹜ 「旁人也喜歡的呀,不過他們嘴裡不肯承認,以為說出來會失身份罷了。你問那新來的諷刺家嗎?他是這麼一個人,一般女人見了會起哄,可是你不會喜歡他的。他以賣弄刻薄話做職業,裝著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到處流浪,身後老是跟著一個漂亮的跳芭蕾舞的女人。」 「你的意思是,他的身邊真有一個跳芭蕾舞的女人,還是因為你不滿意他,想模仿那種刻薄話?」 「天知道!我幹嗎要不滿意他呢!那個跳芭蕾舞的女人是千真萬確的,而且對於那些喜歡潑辣的人來說,她長得的確很漂亮,至於我,我是不喜歡的。據列卡陀說,她是一個匈牙利的吉卜賽女郎,或者是諸如此類的人,出身于加里西亞①的地方戲院。看上去他的臉皮是相當老的;他把那個女人介紹給人家,就好像她是他一個沒有出嫁的姑媽。」 ﹛① 舊地區名。在今波蘭東南部和烏克蘭西北部接壤處。曾屬奧地利。﹜ 「這樣才公平啊,如果是他把她從她家裡帶出來的話。」 「你可以這樣看,親愛的夫人,可是一般社會卻不會這樣看。我想當他把那個女人介紹給別人的時候,許多人一定要大不高興,因為他們明知道她不過是他的情婦呀。」 「要不是他自己告訴他們,他們怎麼會知道呢?」 「這是非常明顯的,等你碰到她的時候就會明白的。不過我想即使是他,也不會膽敢把她帶到格拉西尼家去吧。」 「他們不會接待她的,格拉西尼太太是一個不肯違背禮俗的女人。但是我所想知道的是作為一個諷刺家的列瓦雷士先生,而不是他私人的事。法布列齊告訴我,他已經接到了我們的信,而且已經應允到這兒來擔負起攻擊耶穌會派教士的戰鬥任務了——這就是我最後聽到的消息。這一星期的工作太忙了。」 「我也不一定能供給你更多的消息。錢的問題看來是沒有什麼困難了,這是我們原先沒有料到的。他的境況似乎相當好,願意工作,不計報酬。」 「那麼,他有一筆私人財產嗎?」 「顯然是有的;雖然這樁事情看上去很奇怪——那天晚上在法布列齊家裡,談到杜普雷探險隊發現他時他的處境,你是聽到的。可是現在他手裡已經有巴西某處礦山的股票了;而在巴黎、維也納和倫敦寫雜文的收入也很可觀。他似乎可以運用六種文字,在這兒也並不妨礙他跟別處報紙的聯繫。單是罵罵耶穌會派教士,不至占去他全部的時間。」 「那是當然的。我們該動身了吧,西薩爾。哦,我還得把這幾朵玫瑰別在身上。請你等一會兒。」 她跑上樓去,下來時胸前已經別好了玫瑰花,頭上披了一條西班牙黑花邊的長肩巾。瑪梯尼用藝術家的眼光欣賞著她。 「你像一個皇后了,我的太太,就好像那又偉大又聰明的示巴女王①。」 ﹛① 據《聖經·舊約》:示巴是所羅門時代東方古國之一,其女王以美貌與聰明聞名。﹜ 「你可真能挖苦人啊!」她笑著駁斥他道,「為了把自己打扮成一個典型的社交太太,我已經煞費苦心,夠受的了!一個地下革命黨人誰願意裝扮成示巴女王?那並不是擺脫暗探的方法呀。」 「你一輩子也學不會那些社交太太的庸俗樣子,不管你怎樣學。這不要緊,雖然你不會像格拉西尼太太那樣把臉藏在扇子後面媚笑,但是你這麼漂亮,暗探們一看,就再也不會去猜想別的什麼了!」 「哦,西薩爾,不要再提那個可憐的女人了吧!喏,再拿幾塊糖去甜甜你那惡毒的舌頭。你準備好沒有?我們這就走吧。」 瑪梯尼的話說得不錯,晚會確是又擁擠,又乏味。那些名流學者彬彬有禮地在談著一些瑣事,看上去顯得非常無聊;「那班莫名其妙的旅行家們」和「俄國王子們」,卻在房間裡穿來穿去,互相打聽誰是名人,並竭力裝得滿口斯文的樣子。格拉西尼接待客人的那種矜持態度,就跟他那雙擦得雪亮的靴子一樣,但一見瓊瑪,他冰冷的臉上頓時放出了光彩。他並不真正喜歡她,而且私下還有些怕她;但是他心裡明白,如果沒有她,他的客廳裡就要缺乏一種很大的吸引力了。 他在他那一行裡面已經爬得很高,錢也有了,名也有了,現在他一心只想使自己的家變成一個當地開明人士和知識分子的社交中心。他痛苦地感覺到,他年輕時的結婚是一種錯誤,他那位相貌平庸、妝飾過度的矮小太太,談吐無味,姿色早衰,實在不配做一個大規模文藝沙龍的女主人。每次開晚會,如果瓊瑪肯答應參加,他就料定那一定開得很成功。她那一種嫺靜文雅的態度,會使客人們感到舒適,只要她一在座,他想像中一直纏擾著這所房子的那股可怕的俗氣也就完全消失了。 格拉西尼太太親切地歡迎瓊瑪,大聲對她耳語著:「今天晚上你多迷人啊!」一面就用苛刻的批評眼光細細打量她那一件白毛絨衣服。她對這位女客有一種妒忌的怨恨,她恨的正是瑪梯尼所愛的那些東西:她性格中的沉靜的力量,那種莊重而又誠摯的爽直,穩定的心理平衡,以及她臉上的那種表情。而當格拉西尼太太恨一個女人的時候,她是用一股噴發的熱情來表現的。瓊瑪對她這一套恭維和親昵抱著見怪不怪的態度,從來不肯費心思去多想它。在她心目中,所謂「社交活動」是一件使人厭倦和不愉快的任務,一個不願惹起暗探注意的秘密黨人必須有意識地完成的任務。她把這看成和用密碼寫東西的麻煩工作是一類的事情,她知道一個女人如果能以衣著美麗出名,實際上就有了一種有價值的保障,可以使得人家不致懷疑她,因此,她研究時裝樣本的細心,並不下於她的研究密碼。 那些陰鬱無聊的文人學士一聽到瓊瑪的名字,臉上頓時露出一絲光彩來,因為她在他們中間很有名望;特別是那些激進的新聞記者,立刻都被吸引到她身邊來。但她是一個富有實際經驗的秘密黨人,絕不至讓他們獨佔她。激進分子是她天天都可以遇到的,所以當他們成群地圍上來的時候,她就馬上婉勸他們去做自己的事,微笑著提醒他們,那兒有許多旅行家需要他們去指導,不必浪費時間來跟她談話。她呢,就專心一意去對付一位英國議員,因為他們共和黨人急於要爭取那個議員的同情。知道他是個財政專家,為了引起他的注意,她首先就向他請教,問他對奧地利通貨方面的一個技術問題有什麼意見,然後就巧妙地談到倫巴第-威尼西亞①政府的預算情況上來。 ﹛① 指包括倫巴第和威尼西亞兩地的意大利北部地區,當時在奧地利統治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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