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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三


  她沒再說別的。娜娜呆若木雞般坐在那裡,依然戴著手套和帽子。馬車剛剛走了,公館陷入了深沉的寂靜。她一動不動,頭腦裡什麼想法也沒有,只因為這件事而嗡嗡亂響。一刻鐘之後到來的繆法伯爵,發現她還呆坐在那裡。不過見到繆法伯爵,她松了一口氣,就滔滔不絕地對他講述這件禍事,把每個細節顛過來倒過去足足重複了二十遍,同時撿起那把帶血跡的剪刀,把喬治自殺的動作比畫給他看。她的用心,主要是證明自己是無辜的。

  「你看,親愛的,這難道是我的過錯嗎?你如果是執法者,會判我有罪嗎?……當然,我並沒有叫菲力普侵吞公款,也沒有逼迫這個小倒霉鬼自殺……在整個這一切之中,最不幸的是我。他們跑到我家裡來幹蠢事,給我製造麻煩,還把我當成壞女人。」

  她說著哭了起來。神經的鬆弛使她變得渾身軟綿綿的,很不舒服,同時心裡很不平靜,非常悲傷。

  「你也一樣,也顯得不高興……你問問佐愛好了,看我是不是有什麼責任……佐愛,說呀,講給先生聽聽……」

  女僕從梳洗室拿來一塊毛巾,端來一盆水,想趁血跡未幹,把地毯擦乾淨,已經忙活好一會兒了。

  「唉!先生,」她說道,「太太夠難過的了!」

  這個悲劇使繆法震驚,寒心,思想上總想著那位悲泣自己兩個兒子的母親。他瞭解那位母親的高尚心靈,仿佛看見她一身寡婦的打扮,在豐岱特慢慢地死去。可是,娜娜更加絕望。現在,倒在地上的喬治的模樣和他襯衣上那個鮮紅的洞,使她痛苦得不堪忍受。

  「他是那樣可愛,那樣溫順,那樣親近人……啊!你知道,親愛的,你愛生氣就生吧,我愛他,這孩子!我情不自禁愛他,我控制不住……再說,現在這反正對你沒什麼影響了。他已經不在了。你如願以償了,今後再也不會意外地撞見我們倆……」

  繆法聽了最後這句話,不禁十分懊悔,嗓子發緊,便安慰起娜娜來了。好啦,應該堅強些;她說得對,這並不是她的過錯。但娜娜自己止住了哭,對他說道:

  「聽我說,你跑去瞭解一下他的情況……馬上就去!我要求你去!」

  繆法拿起帽子,去瞭解喬治的情況。三刻鐘過後,他回來了,看見娜娜焦急不安地趴在窗口,便站在便道上大聲對她說,小傢伙沒有死,甚至還有救活的希望。娜娜聽了,立刻高興得跳起來;她邊唱邊舞,覺得生活真美好。這時,佐愛對她擦地毯的結果不滿意,總是望著那塊血跡,每次經過時總要說:

  「你知道,太太,這擦不掉啦。」

  果然,那塊血跡又現出來了,呈淺紅色,印在地毯的薔薇花上。恰巧在臥室的門口,像鮮血畫的一道杠杠,將門封住。

  「唔!」娜娜心情挺愉快,說道,「腳踩來踩去,自然會消失的。」

  第二天,繆法伯爵同樣把這個意外事件忘到了九霄雲外。坐在去黎塞留街的馬車裡,在一刹那間,他發誓以後再也不登這個女人的門了。上天向他發出了警告,他覺得菲力普和喬治的不幸,就是他自己毀滅的預兆。可是,無論于貢太太老淚縱橫的情景,還是那孩子發高燒的樣子,都不能給他信守誓言的足夠力量;悲劇引起的短暫的恐懼心理消失了,剩下的是擺脫了情敵而獲得的暗自高興;這個情敵年輕而富有魅力,經常使他惱怒。

  現在他終於獲得了獨佔的愛情,這是不曾有過青春的男人的愛情。他愛娜娜,愛得渴望只有他一個人瞭解她,只有他一個人聽她說話,只有他一個人撫摩她,只有他一個人感受她的呼吸。這是一種超越了肉欲範疇的愛情,它達到了純感情的境界,是一種總不放心、唯恐失去過去的愛情,有時幻想雙雙跪在天主面前,接受贖罪和寬恕。如今,宗教每天都在更多地恢復對他的影響。他又參加宗教儀式,進行懺悔,領聖體了,但良心不斷受到譴責,因為他的悔愧之中,總是夾雜著犯罪和受懲罰的快樂。

  後來,他的神師[22]允許他消耗自己的情欲。於是,他養成了習慣,每天都去墮落一次,然後又懷著強烈的信仰和虔誠的謙卑去贖罪。他非常天真,把自己肉欲上忍受的可怕折磨,當作贖罪的苦行,奉獻給天主。這種折磨還是越來越厲害,他是一個感情嚴肅而深沉的信徒,卻瘋狂地陷入了對一個妓女的肉欲之中,所以不得不登上他的髑髏地[23]。他忍受著折磨,主要是這個女人經常對他不忠實。他不肯和其他男人分享她,對她那樣愚蠢地朝三暮四不理解。他希望的是天長地久、始終如一的愛情。娜娜發過誓的,他正是為了這個才拿錢供養她。可是,他覺得她的誓言全是謊言,她根本不可能保持貞潔,朋友要她給,路人要她也給,就像一匹天生不穿衣服的好牲口。

  一天早晨,繆法看見富卡蒙從娜娜家裡出來,時間很不正常,他便同娜娜吵了起來。娜娜對他的吃醋早已厭煩,也立刻火冒三丈。已經有好幾次她表現得挺溫順。就拿繆法撞見她和喬治那天晚上來說吧,還不是她頭一個放下架子,承認錯誤,對他百般溫柔,甜言蜜語,才使他忍了下來。可是,他偏偏這樣固執,對女人一點也不體諒,一味地煩她,終於惹得她撒起潑來了。

  「對,不錯,我是和富卡蒙睡過覺。睡過又怎麼樣?嗯?你心裡不痛快是不是,我的野漢子?」

  這是頭一回她當面叫繆法「我的野漢子」。她的直言不諱令繆法目瞪口呆;娜娜見他攥緊了拳頭,便朝他走過去,逼視著他。

  「你鬧得夠啦,嗯?要是你覺得不合適,就請你出去……我不願意你在我家裡大喊大叫……你放明白點兒,我是自由的。我喜歡哪個男人,就同他睡覺。一點不錯,就是這樣……接受還是不接受,你應該當機立斷;不接受,你就可以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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