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娜娜 | 上頁 下頁
一一四


  她說著打開了門。繆法並沒有出去。現在這成了她進一步拴住他的方法。只要有一點事不順心,只要拌了幾句嘴,她就聲色俱厲,逼迫他做出抉擇。哼!她隨時可以找到比他更好的男人,只是不知道挑選哪一個好;男人外面俯拾皆是,要多少有多少,而且個個不像他這麼笨頭笨腦,全都是血氣方剛的後生呢。繆法低下頭,等待著她變得溫柔的時刻,即她需要錢的時候。每當這種時候,娜娜就百般嬌柔,使他忘掉一切;一夜的如膠似漆,足以補償一個禮拜的折磨。

  繆法與妻子和好之後,家庭生活反而變得不堪忍受。福什裡被羅絲重新勾引了過去,拋棄了伯爵夫人;四十來歲的伯爵夫人,本來正當情欲如火、不安分的年齡,便如癡似狂地追求其他男人的愛情,總是那樣心急火燎,在家庭生活中刮起一陣陣旋風。愛絲泰呢,自結婚以後就沒有和父親見過面。這個平庸的、不起眼的姑娘,突然變成了一個具有鐵的意志的女人,是那樣獨斷專橫,達蓋內一見到她就害怕得發抖。達蓋內皈依了天主教,現在經常陪同愛絲泰去望彌撒,對岳父與一個妓女鬼混而毀了全家,心裡非常憤慨。只有韋諾先生依然對伯爵態度溫和,等待著引導他改邪歸正的時機,有時甚至上娜娜家,出入於兩個家庭,經常在門背後向人們露出一張笑臉。繆法在家裡苦不堪言,無盡的煩惱和羞恥逼得他離開家,寧願到維裡耶街來受窩囊氣。

  不久,娜娜和伯爵之間就只剩下一個問題:金錢。有一天,伯爵明確答應給娜娜帶來一萬法郎,可是,到講定的時間,他居然兩手空空來了。兩天以來,娜娜給了他多少愛撫,多少溫暖,他竟然言而無信,娜娜的努力不是白費了嗎?她怒不可遏,臉色一變,露出了潑婦的本相。

  「什麼?你沒有錢……那麼,我的野漢子,什麼地方來的,滾回什麼地方去,滾快點兒!好一個不要臉的傢伙!還想擁抱我呢!……沒有錢,就什麼都休想,聽明白了!」

  繆法一再解釋,說錢再過兩天會有的。可是,她粗暴地打斷了他。

  「我欠的賬到期了!人家會扣押我的財產,而先生你還是一個子兒不拿來……哼!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難道你以為我愛的是你的外貌嗎?一個男人長了你這樣一副嘴臉,要想叫女人容忍,捨不得花錢能成嗎?……他媽的!那一萬法郎今天晚上你不給我送來,你就連我的小指頭尖兒也別想再吮一下。這回我可要動真格的了,打發你回你老婆那裡去!」

  當天晚上,繆法送來了一萬法郎。娜娜把嘴唇送上去,讓他親了一個長吻,他整整一天的苦惱,就算是得到了報償。使娜娜感到厭煩的,是繆法成天寸步不離待在她身邊。娜娜向韋諾先生抱怨,請他把她的野漢子帶到伯爵夫人身邊去。難道他們夫婦和解就沒有一點效果嗎?她真後悔過問了這件事,既然他還是回過頭來纏住她不放。她一發起火來,就把利害關係忘到了腦後,發誓要讓他丟臉,叫他再也不會邁進她的門檻。

  可是,不管她是拍著大腿大喊大叫,還是朝他臉上啐唾沫,繆法嘴裡賠著不是,照樣賴著不走。就這樣,為了錢,他們不斷地大吵大鬧。她問他要錢時態度總是很粗暴,為了一筆小小的數目也會破口大駡,每時每刻表現出一種令人厭惡的貪婪,經常狠心地對他說,她同他睡覺,就是為了錢,不是為了別的東西,同他睡覺一點樂趣也沒有,她寧肯和別人睡。她不得不要他這類傻瓜供養,真是倒透了霉!現在連宮廷裡也不想要他了,據傳正在考慮要求他辭職。皇后就說過:「他這個人太討厭。」這話說得不錯,所以每次爭吵,娜娜總要拿這句話做結束:

  「聽著!你這個人太討厭!」

  如今,她已是毫無顧忌,重新獲得了徹底的自由。她每天都要去湖邊轉一圈,在那裡結識一些人,不過這樣結識的人一轉背就忘到了腦後。妓女們在這裡大肆拉客,在光天化日之下大搖大擺地走來走去,尤其是那些名妓,更是炫耀著煙花女子的微笑和巴黎耀眼的華麗,在這裡招徠顧客。在這裡,公爵夫人們互相使眼色暗示:這個女人就是娜娜;富裕起來的資產階級太太們,競相模仿娜娜的帽子的式樣;娜娜的雙篷四輪馬車經過時,經常有一長列有權有勢者的車子停下來給她讓路,其中有控制整個歐洲的金融家,有肥胖的指頭扼著法國的咽喉的內閣大臣。

  娜娜屬於布洛涅森林的上流社會,在其中佔有引人注目的地位,她的名聲遠揚於各國首都,凡是到這裡來的外國人都指名要她,她以瘋狂的放蕩使這一群顯赫人物增添光彩,仿佛這就是民族的榮譽和最富刺激性的享受。此外,她經常出入於各大飯店,例如天氣晴朗的日子常常去馬德裡飯店,為的是一夜的尋歡和短暫的交媾,第二天早上便忘得一乾二淨。各國大使館的工作人員排著隊來找她;她和露茜·斯特華、卡羅莉娜·埃凱、瑪麗亞·布隆,經常與一些說蹩腳法語的先生共進晚餐。這些先生花錢買樂,晚上邀她們出來,本想尋求刺激,卻因酒足飯飽,一個個頭腦空空,麻木不仁,連碰都沒碰她們一下。她們把這種約會叫作「出去玩兒」,每次都懷著蔑視,愉快地回到家裡,躺在心愛的情人懷裡,度過夜晚剩下的時間。

  外面的男人,只要娜娜不故意在繆法面前炫耀,繆法就裝作不知道。倒是日常生活中許多丟臉的小事,使他非常難過。維裡耶街這座公館現在變成了一座地獄,一座瘋人院。這裡隨時都會出亂子,引發令人厭惡的爭吵。娜娜現在甚至與僕人幹仗了。過去有一陣,她待車夫夏爾很好,每次到餐館吃飯,總要叫侍者給他送幾杯啤酒;路上交通堵塞,夏爾與公共馬車夫吵架時,她覺得他挺有趣,便坐在車廂裡高興地同他聊天。

  可是後來,她卻毫無道理地把他當傻瓜對待,經常為乾草、麩糠和燕麥同他吵架;她雖然愛牲口,卻覺得她的馬吃得太多。於是,有一天算賬的時候,她指責夏爾偷盜;夏爾一聽就火了,毫不留情地罵她臭婊子,說當然囉,她的馬比她本人要強,因為它們不同所有男人睡覺。娜娜便與他對罵起來,伯爵不得不把他們勸開,然後辭退了車夫。這個行動是僕人們潰散的開始。維多麗娜和弗朗索瓦在娜娜的鑽石被竊之後,已經離開。于連也自動離開了,據傳是先生央求他離開的,還給了他一大筆錢,因為他與太太睡覺。每個禮拜廚房裡都出現新面孔。公館像職業介紹所的走廊,一些社會渣滓像走馬燈似的換來換去,每個人都要大撈一把。只有佐愛仍留在這裡,總是一副乾淨利索的樣子,唯一關心的就是製造種種混亂,以便攢下足夠的錢,實現一項深思熟慮的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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