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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二


  這樣,娜娜以盲目的熱情愛著她的心肝寶貝,愛著她親愛的小狗,同時為此付出了代價,重新陷入了最初墮入風塵時那種卑賤的處境。她像當野雞時那樣趿著舊鞋子,在街上到處轉悠,到處遊蕩,為的是賺一枚一百蘇的銀幣。一個星期天,在拉·羅什福科菜市場,她遇到了薩丹,憤怒地沖過去,責備她不該那樣追隨羅貝爾太太,然後又與她和好了。當時薩丹聽了她的責備,只是回答說,一個人不喜歡某樣東西,不能因此讓別人也不喜歡。

  娜娜心地寬厚,信服了這種帶哲理性的觀點,心想人嘛,誰也不知道自己會落得什麼結果,所以原諒了薩丹。她甚至起了好奇心,向薩丹打聽她們在一起鬼混的情況,結果瞭解到一些聞所未聞的事情,以她的年齡和閱歷,真是大吃一驚,又是笑,又是叫,覺得很新奇,同時有些反感,因為從本質上講,對於凡是超出她的習慣的東西,她都挺保守。自此之後,每當馮丹在外面吃晚飯時,娜娜又跑到洛爾餐館去吃晚餐了。

  在那裡,她很開心地聽其他女客講風月場中的趣聞、戀情和爭風吃醋。所有女客都聽得津津有味,但並不妨礙吃東西。然而,正如她自己所說的,她始終沒有成為她們之中的一分子。胖洛爾像慈母般心慈面善,幾次三番邀請她去她的鄉間別墅阿斯尼埃住幾天,說那裡有供七個女人住的房間。娜娜都婉言謝絕了,她感到害怕。可是,薩丹斷言她錯了,說巴黎的先生們已經拋棄了她,而寧願去玩投鐵餅遊戲了[17]。於是,娜娜答應,等她能脫開身時再去。

  這時的娜娜非常苦惱,極少有閒情逸致。她需要錢。當特裡貢用不著她時,她就不知道去什麼地方出賣肉體,而這種情況經常發生。於是,她就像發了瘋似的經常和薩丹一塊出去,到社會底層賣淫,在巴黎的街上到處亂轉,在路燈昏黃、全是泥濘的巷子旁邊徘徊。她又出沒於城關的低級舞廳了,當年她就是在這種地方失身的。她又見到了環城大道旁那些黑暗、偏僻之處,還有那些路碑;她十五歲就在這些路碑上接受男人的擁抱,而她父親到處找她,要揍爛她的屁股。

  現在她與薩丹東奔西走,光顧整個街區每家舞場和咖啡館,爬上遍佈痰跡和被打翻的啤酒弄得濕漉漉的樓梯,或者沿著一條條街道慢慢溜達,站在供車輛出入的門口等待。薩丹是在拉丁區開始踏入風月場的,因此她帶娜娜去布裡耶和聖米歇爾大街的一家家酒館。但是,各大學放假了,拉丁區很難拉到嫖客。於是,她們便像以往一樣,回到各條林蔭大道,還是在這些地方機會最多。就這樣,從蒙馬特山丘到氣象臺高地,她們走遍了全城。下雨的晚上,鞋跟磨壞了;炎熱的晚上,襯衣沾在皮膚上。長時間的等待,沒完沒了的遊蕩,推搡和吵架,領著一個行人進入一家不三不四的客棧,遭受最粗野的蹂躪,完事兒之後,一邊下黏糊糊的樓梯,一邊駡街。

  夏天就要過去了。這年夏天多暴風雨,而夜裡熱得要命。娜娜和薩丹每天晚飯後將近九點鐘一塊出去。洛萊特聖母街兩邊的人行道上,各有一隊女人,撩起裙子,低著頭,貼著店鋪,匆匆忙忙向林蔭大道走去,誰都顧不上看一眼櫥窗裡陳列的商品。這是華燈初上之時,布雷達街區的妓女們如饑似渴地出動了。娜娜和薩丹沿著教堂走去,總是在皮匠街拐彎。過了闊佬咖啡館一百米左右,就到了她們的活動地段,她們便把一直仔細撩起的裙子放下,任憑它在人行道上拖著,沾滿灰塵也在所不惜,只顧扭動腰肢,邁著碎步,慢悠悠地走著,穿過大咖啡館門前燈火輝煌的地段。她們高挺著胸部,放聲大笑,回首顧盼,向轉頭看他們的男人頻頻飛眼,像在自己家裡,毫無顧忌。她們的臉蛋給粉撲得白白的,嘴唇給口紅抹得紅紅的,再加上塗成青色的眼皮,在夜色中,頗像露天市場上廉價的東方珍珠,有著令人眼花繚亂的魅力。

  直到十一點鐘,她們在人群中擠來擠去,心情十分愉快,不時有魯莽的男人踩掉她們的裙子的邊飾,她們就沖著他們的背後罵一聲「該死的笨蛋!」。她們親熱地與咖啡店的侍者打招呼,在一張桌子前停下來閒聊,有客人請喝咖啡時,就高興地坐下來,一邊慢慢地呷著,一邊等待戲院散場。但是,如果夜深了她們還沒有往拉·羅什福科街帶回兩趟客人,她們就變成了下賤妓女,拉客的方式也粗野起來。在行人漸漸稀少的林蔭大道旁邊,黑乎乎的樹底下傳來激烈的討價還價和撕扯聲。

  這時也會有些體面人家,父母帶著兒女從大道旁經過,他們見慣了這類事,一般並不大驚小怪,而是若無其事地、慢吞吞地走過去。娜娜和薩丹在歌劇院和體育館之間來回十餘趟之後,夜愈深,行人愈少,步履匆匆趕回家,於是她們便固守在蒙馬特郊區街的人行道旁。這條街上,直到深夜兩點鐘,餐館、小酒店、肉食店依然燈火輝煌,許多妓女守在一家家咖啡館門口不肯離去。

  這裡是夜巴黎最後一個明亮而熱鬧的角落,是達成一夜合歡交易的最後一個公開市場;從街的一頭到另一頭,三三兩兩的男女毫不掩飾地討價還價,就像在一家妓院時時對外開放的走廊裡一樣。有些夜裡,她們空手而歸,那麼兩個人就要吵架。長長的洛萊特聖母街黑燈瞎火,冷冷清清,只有一些女人的影子在遊蕩。這是本街區最後一批居民回家的時候,那些一夜沒拉到客的妓女,可憐巴巴的,窩了一肚子火,仍不甘心,在布雷達街或豐台納街拐角處,拖住幾個醉醺醺的酒鬼,扯著沙啞的嗓門與他們討價還價。

  不過,也有意想不到的收穫,從一些體面先生手裡撈到金路易。這些先生在跟她們上樓的時候,總是把勳章摘下來揣進口袋。對這些薩丹尤其眼尖。潮濕的晚上,濕潤的巴黎像一間不整潔的大臥室,散發著一種淡淡的氣味。薩丹知道,這種濕熱的天氣和那些不三不四的角落散發的惡臭,會使男人騷躁不安。她專門注意那些衣著最講究的男人,從他們暗淡的眼神就可以看出他們的騷躁。肉欲的瘋狂仿佛席捲了整個巴黎。不過,她也有點膽怯,因為最體面的男人往往都是最卑鄙無恥的。揭下表面的油彩,便暴露出赤裸裸的獸性,貪得無厭而又非常挑剔,淫樂的方式精而又精。因此,薩丹對這些坐馬車的體面先生並不尊重,常常當著他們的面大聲嚷嚷,說他們的馬車夫比他們還可愛,因為他們尊重女人,不會拿上流社會的觀念來戕害她們。

  這些上流社會的人竟會荒淫無恥地陷入腐化墮落,娜娜感到吃驚,因為她還抱有成見,儘管薩丹正在讓她拋棄這些成見。正如她在閒聊時一本正經地問的,這樣說來就沒有道德可言了嗎?從上到下,大家都在墮落的泥坑裡打滾。唉!從晚上九點鐘到凌晨三點鐘,整個巴黎多半烏煙瘴氣。娜娜用嘲笑的口吻大聲說,如果能向所有臥室裡看一眼,一定會看到一種很有趣的情景:小人物們個個神魂顛倒,盡情淫樂;各處的大人物全都一頭紮進肮髒的勾當裡,比什麼人都紮得更深。娜娜大長了見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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