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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一


  但勒拉太太卻沒有這麼豁達。每當娜娜讓她看雪白的皮膚上紫的新傷痕時,她就大叫大嚷。這傢伙要害死她的侄女,絕不能再聽之任之。事實上,馮丹早把勒拉太太趕出了大門,說他不想再在自己家裡見到她。自那之後,勒拉太太在娜娜家,只要一見馮丹回來,就趕緊從廚房那邊溜走。對她來講,這真是莫大的屈辱。因此,她經常咒駡這個粗野的傢伙,尤其指責他沒有教養,那神氣,儼然她自己是一位體面女性,論所受的良好教育,誰都比不上她。

  「啊!一眼就看得出來,」她對娜娜說道,「他這個人一點禮貌都不懂。他娘一定是個下賤貨;別否認,這感覺得出來!……我說這些話不是為我自己著想,儘管論年紀,我應當受到尊敬……我是為你著想。老實說,他那樣粗野無禮,你怎麼能夠忍受呢?不是我自誇,我一貫教育你要注意舉止,你在家裡總是受到最好的指導,不是嗎?我們全家人相處得很好。」

  娜娜並不反駁,只是低頭聽著。

  「還有,」姑媽繼續說,「你結識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關於這一點,剛好昨天在我家裡,我和佐愛還議論過。她和我一樣不明白,她說道:『太太怎麼回事呀,像伯爵先生那樣打著燈籠都難找的男人,她弄得人家俯首帖耳,百依百順——這裡沒有別人,我覺得他對你的確百依百順——怎麼竟會聽任這個小丑虐待自己呢?』我嘛,也補充說,打罵嘛,還可以忍受;我絕對不能容忍的,是他對人不尊重。這個人半點可取的地方都沒有,看他一眼我都覺得噁心,可是你卻甘願為這樣一個鳥人毀掉自己的前程。是的,你正在毀掉自己的前程!親愛的,伸舌頭幹什麼!男人有的是,哪怕是最富有的和政府的要員……夠啦,這些事不該由我來說。不過,以後他再幹缺德事,我就要你丟下他,對他說:『先生,你把我看成什麼人啦?』你知道,憑你的高貴氣派,就能叫他不敢亂說亂動。」

  聽到這裡,娜娜哇的一聲哭起來,結巴道:

  「唉!姑媽,我愛他呀。」

  事實使勒拉太太日益不安起來;小路易的生活費每次不過二十來蘇,但看上去她侄女都很難掏得起,而且每次拖欠的時間愈來愈長。就算她願意做出犧牲,不管多麼困難也把小路易留在身邊,等待好日子的到來吧,可是,一想到馮丹硬是斷了她與小傢伙和娜娜的財源,她就氣不打一處來,甚至想叫娜娜放棄她的愛情。最後,她說出了這樣語重心長的話:

  「聽我說,總有一天他要剝掉你的皮的,那時你來敲我家的門吧,我還是會歡迎你的。」

  很快,錢就成了娜娜最頭疼的問題。那七千法郎,不知馮丹拿到什麼地方去了,也許藏在可靠的地方吧,她根本不敢問他。在勒拉太太所稱的這個鳥人面前,她總是羞於開口,生怕他認為,她只是因為他有幾個錢,才纏住他不放。馮丹倒是答應過拿出錢來居家度日。開頭幾天,他每天早上給娜娜三法郎。錢給了,大老爺兒們的要求也隨之而來。他出了三法郎,就要求享用一切,黃油,肉,時鮮蔬菜水果,一樣都不能少。如果娜娜戰戰兢兢提點意見,比如暗示一句,三法郎買不下整個菜市場,他就暴跳如雷,罵她是個沒用東西,敗家子,該死的蠢貨,錢都讓商販給騙去了,而且他經常恫嚇說,他要去別處寄宿搭夥。

  過了一個月,有些早晨,他就忘了擱三法郎在五斗櫃上,娜娜硬著頭皮,怯生生地兜著圈子問他要。於是,就大吵大鬧起來。他動不動就找碴兒,讓娜娜不得安生,弄得娜娜寧可不指望他那三法郎。而他呢,正相反,沒有留下三枚二十蘇的錢幣而又有飯吃,他就非常高興,變得挺殷勤,又是親娜娜,又是抱著椅子跳華爾茲舞。娜娜呢,也挺高興,甚至希望五斗櫃上一個子兒也沒有,儘管她無論怎樣想法子,也難以保持收支平衡。

  有一天,她甚至把三法郎還給了他,扯謊說,頭天的錢還沒花完。其實頭天他根本沒有給錢,所以他猶豫了一會兒,擔心娜娜奚落他。但是,娜娜含情脈脈地注視著他,以把整個人獻給他的熱情吻他,他這才把錢揣進口袋,手指緊張得微微哆嗦,就像一個吝嗇鬼,手裡攥著一筆險些丟失的錢。從此以後,他就毫無顧忌了,根本不問家用的錢是哪裡來的,見到餐桌上擺的是土豆,就立刻板起面孔;餐桌上如果是火雞或羊腿,他就幾乎要笑掉下巴。即使如此,他還是不時要摑娜娜的耳光,就是在他感到幸福的時候也不例外,為的是經常練練手。

  娜娜找到了維持家計的辦法。有些日子,家裡的食品富富有餘。博斯克每星期有兩次吃得消化不良。一天傍晚,正要離去的勒拉太太看到火上煮著豐盛的晚餐,而自己吃不到,不禁氣鼓鼓地問,這晚餐究竟是誰付的錢。娜娜聽了一驚,不知如何回答好,哭了起來。

  「哼,這錢可是不乾不淨!」姑媽明白了一切,說道。

  為了家庭的安寧,娜娜只好認命。再說,這也是特裡貢那個老虔婆的罪過。有一天,馮丹嫌鱈魚燒得不好吃,怒氣衝衝地走了,娜娜在拉瓦爾街碰到了特裡貢,就答應了她,而特裡貢也正好手頭拮据。馮丹每天總要晚上十點鐘以後才回來,娜娜就利用下午去賺四十法郎、六十法郎,有時還要多一點。她如果保持了從前的地位,本來可以要價十至十五個金路易的,可是眼下呢,只要能保證有米下鍋,她也就滿足了。到了晚上,她把一切全忘到了腦後;這時,博斯克撐得要死,而馮丹將胳膊肘擱在桌子上,任憑娜娜吻他,神態十分高傲,仿佛他這樣的男人自有人愛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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