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海底兩萬里 | 上頁 下頁
四〇


  ▼十七 海底森林

  我們終於到達森林邊緣。這片森林可能是內莫艇長大片領地中一處最美好的產業。他把這片森林看成自己的私產,自認為對這片森林有一種特權,一種地球上第一批人在創世之初所享有的那種特權。其實,誰又能夠和他爭奪這片海底產業的所有權呢?還會有比他更為大膽的先驅,手持大斧,跑到這裡來砍樹開荒嗎?

  這片森林裡都是巨大的喬木,我們從那些高大喬木形成的拱頂下穿進去以後,給我留下深刻印象的首先是樹木枝葉的排列方式——直到那時,我不曾見過那樣的排列。

  林間空地,寸草皆無;叢生的灌木枝條,既不趴在地上蔓延,也不彎腰下垂;樹枝沒有一根呈水平狀伸展。所有的枝條,一律伸向洋面。任何一根細莖,任何一片帶狀葉子,不管多細多薄,無不像鐵絲一樣筆直。墨角藻和藤本植物,受海水密度控制,都挺拔地直線向上生長。這些植物平時一動不動,但我用手一分,就會立即恢復原狀。這裡是垂直線的王國。

  過了一會兒,我習慣了這種奇怪的排列,也習慣了我周圍的相對黑暗。森林裡的地上有很多尖石塊,不容易躲開。我覺得,這裡的海底植物,品種相當齊全,甚至比北極地區或熱帶地區還要豐富。不過,有那麼幾分鐘,我無意之中把這些生物之間的「界」搞混了,拿植形動物當成水生植物,拿動物當成植物了。可是,誰又不會搞錯呢?在這個海底世界裡,動物區系和植物區系相鄰得太近了!

  我注意到,所有這些植物界的生物,都僅僅由表面的根突固定在海底地面上。這些生物沒有根,只要是固體,不管是沙子、貝殼、甲殼還是鵝卵石,都可以支撐它們,而它們要求於這些物體的只是一個支點,不是營養。這些植物都是自生自滅,其生命元素存在於支持、營養它們的海水之中。大部分都沒有葉子,長出來的都是奇形怪狀的薄片,顏色有限,只有玫瑰色的,胭脂紅色的,綠色的,橄欖色的,淺黃褐色的和棕色的。

  我在這裡又看到在「鸚鵡螺」號上看到過的東西,但不是幹了的標本:張開了像一把扇子、讓人見了就生涼意的孔雀團扇藻,猩紅色的瓷貝,拖著長長的可食嫩芽的片形貝,高達十五米的細而彎曲的古銅藻,莖在頂端處變大的一叢叢瓶形水草,還有許多其他遠洋植物,都不開花。一位博物學家風趣地說過:「在海洋這個奇怪的環境裡,有一種奇特的反常現象:動物『界』的東西開花,植物『界』的東西不開花!」

  在大得像溫帶地區樹木的各種灌木中間,在這些灌木「潮濕」的陰影之下,長滿繁花盛開的荊棘叢,成排的植形動物;植形動物上生長著滿身是彎彎曲曲皺紋的腦珊瑚,觸角透明的淡黃色石竹珊瑚,像草地般叢生的六放珊瑚。為了使幻象更加完美,空中有成群的蠅魚,像蜂鳥似的在樹枝中間上下翻飛,腳下有頜骨上翹、鱗甲尖利的黃色囊蟲魚以及飛魚和單鰭魚,似成群的沙錐一樣游來遊去。

  快到一點時,內莫艇長髮出讓大家休息的信號。我對這個信號相當滿意。於是,我們在海藻的綠廊中躺下休息,海藻細長的枝條箭一樣豎立著。

  這段休息時間令我感到十分愜意。我們所缺的是談話的樂趣。不能說話,無法交流,我只是把自己的大銅頭向孔塞伊的頭靠了靠。我看到,小夥子的眼睛發亮,顯得十分高興;為了表達他的滿足,他在那個空氣罩裡擠眉弄眼,做了些可笑之至的動作。

  這樣走了四個小時以後,居然不覺得餓,令我非常吃驚。胃的這種情況是怎麼搞的,我說不清楚。但是,和所有的潛水員一樣,我也覺得困得不得了。因此,我的兩眼很快就閉上,不可抗拒地墮入半睡眠狀態。休息之前,我一直靠走路的動作抵制睡眠的襲擾。內莫艇長和他那位大力士同伴,舒展地躺在這水晶般透明的水中,給我們做了個睡覺的示範。

  我在這種半昏睡狀態中過了多長時間,自己也無法估計;不過,我醒來的時候,覺得太陽已經偏西。內莫艇長已經站在那裡。我伸了個懶腰,就在這時,出現一個意想不到的東西,使我騰地站起來。

  幾步以外,一隻一米高的大海蜘蛛正在斜著眼看我,準備向我撲過來。儘管潛水服很厚,不怕海蜘蛛咬,我仍然嚇了一跳,身子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孔塞伊和「鸚鵡螺」號上的那個水手這時也醒了。內莫艇長向他那位同伴指了指那個討厭的張牙舞爪的東西,那東西就立即被一槍撂倒。我看到,海蜘蛛嚇人的大爪子在痙攣中猛烈抽搐。

  海蜘蛛提醒我,在這昏暗的海底,大概還有更可怕的動物出沒,而我的潛水服不一定對付得了這類動物的攻擊。在這之前我不曾想到過這一點,此刻才想起要有所戒備。另外,我本來以為這次休息是我們行獵的終點,可是我錯了,內莫艇長沒有掉頭奔回「鸚鵡螺」號,而是繼續進行大膽的遠足。

  海底還在下斜,坡度越來越明顯,把我們帶到很深的地方。三點來鐘的時候,我們來到一個位於海底一百五十米深處的峽谷,兩邊是懸崖峭壁。靠著經過改良的設備,我們超越了大自然那時給人類設下的海底旅行深度的極限,超越了九十米。

  雖然沒有任何設備能使我測量出海水的深度,我還是要說深度有一百五十米。因為我知道,即使在最清澈的海水裡,太陽光也不可能穿透得更深,而海水恰恰到這裡變暗。十步以外,什麼東西都看不見了。我於是摸索著前行,就在這時,突然亮起一道相當強的白光。內莫艇長打開了電燈。他的同伴也跟著把電燈打開。我和孔塞伊也學著他們的樣,把電燈打開。我轉動螺絲,把線圈和蛇形玻璃管接通。刹那間,方圓二十五米的一片大海就被我們的四盞電燈照亮。

  內莫艇長繼續往黑黝黝的森林裡走去,林中的灌木越來越少。我發現,植物減少的速度比動物快。土地越來越缺乏黏性,遠洋植物已經不見蹤影,一些神奇的動物,如植形動物,節肢動物,軟體動物和魚,還在這裡繁殖。

  我一邊往前走一邊想,我們這幾盞魯姆科爾夫燈,必定會吸引一些棲息在昏暗的深水層裡的動物。不過,即使這樣的動物向我們遊過來,它們至少也要和我們這些獵人保持一定的距離,不讓我們打到,這是很遺憾的。有好幾次,我看到內莫艇長蹲下,舉槍瞄準;但瞄了一會兒,卻又站起來繼續前進。

  最後,到四點來鐘的時候,這次奇妙的遠足結束了。一道美麗的岩石高牆威嚴地矗立在我們面前,有成堆的大塊石頭,巨大的花崗岩峭壁上有深不見底的洞,但沒有一個可以攀登的坡。這裡是克雷斯波島的海底絕壁,上面就是陸地。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