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海底兩萬里 | 上頁 下頁
三九


  「內莫艇長,」我說,「這支槍很棒,使用起來很容易。我就等著去試試了。可是,我們怎麼樣才能到達海底呢?」

  「教授先生,此刻『鸚鵡螺』號正在距海底十米的水裡停著,我們可以出發了。」

  「可是,我們怎麼出去啊?」

  「您就會看到的。」

  內莫艇長把頭伸進球形帽子裡。我和孔塞伊也照著做了,還聽到那加拿大人語帶譏諷地跟我們說了一聲「祝你們打獵愉快!」潛水服的上端是個帶螺絲的銅衣領,金屬的頭盔就固定在這個衣領上。頭盔上有三個大洞,鑲著厚玻璃,只要在這個球形帽子裡面轉一轉頭,就可以朝各處觀望。球形帽子一戴上,安裝在背上的那套魯凱羅爾設備即開始運轉,就我而言,我覺得呼吸自如。

  我腰上掛著魯姆科爾夫燈,手裡握著獵槍,只等出發。可是,坦率地說,身子被「囚」在那身沉重的衣服裡,腳被那雙鉛底鞋「釘」在甲板上,我是寸步難移!

  不過,這種情況是預料之中的,因為我覺得有人正在把我往那間和更衣室相連的小屋子裡推。我的幾個同伴,也被人推著,跟在我後面。我聽到一扇密閉的門在我們身後關上,周圍變得一片漆黑。

  幾分鐘之後,我聽到尖尖的哨聲。我覺得有些涼,從腳底上升到胸間。很明顯,閥門正在從艇裡被打開,外面的水流進來,已經浸到我們身上,一會兒就會把這間屋子灌滿。這時,開在「鸚鵡螺」艇側的另一道門打開。我們見到微弱的光。很快,我們的腳就踏上了海底。

  現在,我怎樣才能把這次海底漫步留給我的印象寫出來呢?敘述這樣美妙的經歷,語言是貧乏無力的!連畫筆都不能巧妙地再現大海留給人的奇特印象時,書寫的東西又怎麼能曲盡其妙地把它們傳達出來呢?

  內莫艇長在前面走,他那位同伴在我們後面幾步遠的地方跟著。孔塞伊和我,我們兩個人肩並肩地走著,就好像我們依然能夠通過身上這層盔甲交談似的。我已經不覺得衣服和鞋子沉,也感覺不到背上的空氣倉和頭盔重;我的頭像杏核裡的杏仁似的在頭盔裡轉來轉去。所有這些東西,一到水裡就失去了一部分重量,失去的重量和排水量相當,我很清楚地體會到由阿基米德發現的這條定律。我不再是惰性物體,我活動的自由度相對地大了。

  陽光能夠照亮水面以下三十英尺的海水,其強度令我吃驚。太陽的光線很容易地穿過海水,使海水的顏色變淡。離我一百米遠的東西,看得清清楚楚。一百米以外,海底的顏色就像群青石似的有了細微的變化,再遠些,海底呈藍色,然後,就只有一片模糊,什麼也看不清了。實在說來,我身體周圍的水也只是另一種空氣,比陸地上的空氣密度大些,但幾乎是一樣清澈。往上看,我能瞥見平靜的海面。

  我們走在一片細沙之上。沙灘一平如鏡,不像海邊的沙灘那樣,留著波浪造成的痕跡。像地毯似的細沙,是真正的反光鏡,它以令人吃驚的強度把太陽的光線折射回去。大片大片的反射光從沙灘上反射回去,把海水照得通明。如果我肯定地說,在三十英尺深的海裡,我看東西像大白天一樣清楚,會有人相信嗎?

  我在這片亮晶晶的沙地上走了一刻鐘。沙子中間散佈著很難覺察的細碎的貝殼。「鸚鵡螺」號的艇體,看起來就像一座長長的暗礁,正在逐漸消失;不過,到夜幕降臨的時候,艇上那盞舷燈發出來的光非常清晰,會為我們順利回艇提供方便。這種現象,對那些只在陸地上見過滾滾而來的白茫茫海浪的人來說,是難以想像的。陸地上,空氣中飽含塵埃,海浪看上去像發光的霧,而在海面上和海底,電光的傳播清晰無比。

  我們不停地往前走,廣闊的沙灘似乎無邊無際。我用手分開水簾,水簾很快又在我身後合上,而我的腳印卻在水的壓力之下迅速消失。

  過了一會兒,遠處有什麼東西,模模糊糊地映入我的眼簾。我認出來了,那是些美麗的岩石,上面長滿了最美的植形動物。這裡首先給我留下一個特殊的印象。

  當時是上午十點。太陽光還是斜的,照射著波浪起伏的海面。水中的花、岩石、胚芽、貝殼和珊瑚蟲,一接觸因折射而變了形的七彩陽光,就像通過棱鏡似的,顏色都有些輕微變化。總而言之,綠的,黃的,橙色的,紫的,靛青的,藍的等等各種色調的糅合,構成一個真正的萬花筒,變成一個善於使用顏色的瘋狂畫家的調色板;這是一種奇景,令人大飽眼福!可惜的是,我雖然激情滿懷,但無法把這種生動感受告訴孔塞伊,和他一起競相發出感歎!也不能像內莫艇長的同伴那樣,通過約定的手勢和艇長交流我的想法!於是,我退而求其次,自己和自己說起話來,我在腦袋上戴著的銅盔裡大喊大叫,可能白白浪費了一些不該浪費的空氣。

  面對美景,孔塞伊也像我一樣停住腳步。很明顯,看到這麼多植形動物和軟體動物,小夥子又開始分類了。珊瑚蟲和棘皮動物,俯拾即是。有色彩斑駁的叉形蟲,離群索居的角形蟲,過去稱之為「白珊瑚」的顏色純正的複眼珊瑚,長得像蘑菇似的菌生蟲;有用吸盤附著在地上的銀蓮花,身上點綴著天藍色觸角形成的菌圈,就像一個花壇;有星星點點地散佈在沙灘上的海星;有瘤狀的天星菌,就像仙女繡的精細花邊,在我們走過時激起的微波中蕩漾。散佈在地上的成千上萬軟體動物,都能成為一流標本,踩在腳下,令我於心不忍。

  其中有同心扇貝,槌貝;有水葉甲,那是些真正能夠蹦蹦跳跳的貝殼類動物;有馬蹄螺,紅冠螺,被稱為天使翅膀的風螺,葉紋螺,以及取之不盡的大洋裡的大量其他生物。但我們必須往前走。一路上,成群的僧帽水母在我們頭上漂浮,它們那些天青石色的觸角就那樣拖在後面;還有傘膜呈乳白色或淡紅色、生著天藍色花邊的水母,把陽光都遮住了。暗處的浮游生物,在我們經過的路上灑滿磷光!

  在四分之一海裡的範圍內,我跟在內莫艇長身後,走走停停,目不暇接地觀賞著這些奇妙生物。內莫艇長不斷向我打手勢,招呼我前進。過了一會兒,海底的情況變了。沙灘沒了,腳下是一層黏稠的沉渣,就是美洲人所說的那種「奧阿茲」,完全是由矽質和石灰質的貝殼構成的。接著我們又經過一片長滿海藻的地方,這種遠洋植物還沒被海水沖掉,生長得很茂盛。這片由密密麻麻的海藻構成的草坪似的地方,腳踏上去軟軟的,可以和人工織成的最柔軟的地毯媲美。

  不過,這些綠色植物在我們腳下延伸的時候,也沒有把我們的頭部放棄不管:一道由海生植物織成的綠廊已經在海面出現。從分類學上說,這種海生植物屬於繁盛的海藻科,已知的就不下兩千種。我看到了墨角藻的長帶子,有球形的,也有管狀的;我還看到了紅花藻、葉子十分纖細的苔蘚以及和扇形仙人掌相似的薔薇藻。我發現,綠色植物生長在接近海面的地方,紅色植物生長在比較深的地方,海洋深處則留給了那些黑色或棕色的水生植物,讓它們在大洋底層形成花園或草坪。

  海藻真是造物的奇跡,植物世界裡的一種奇觀。海藻科裡有地球上最小的植物,同時也有地球上最大的植物。因為,我們既可以在五平方毫米大小的地方數出四萬個難以覺察的胚芽,也可以採集到長度超過五百米的墨角藻。

  我們離開「鸚鵡螺」號差不多有一個半小時了。時間已經接近中午。我發現,陽光已經直射過來,不再折射。色彩的變換在逐漸消失,我們頭頂上的天空,綠寶石和藍寶石的細微差別也不見了。我們邁著均勻的步伐前進,腳步的聲音大得驚人。在海底,一點點聲響都會以比在陸地上更快的速度傳播出去,讓人的耳朵感到不習慣。事實上,對聲音來說,水是一種最好的導體,比空氣好,聲音在水裡傳播的速度是空氣裡的四倍。

  這時,地上出現明顯的坡度。光線的色彩變得單調了。我們到達的深度已經有一百米,受到的壓力是十個大氣壓。但我絲毫沒有感覺到有什麼壓力,因為我的潛水服就是為了適應這種情況而製造的。我感到的僅僅是手指有些不靈活,而且,這種不適也很快就消失了。穿著這麼笨重的衣服——我沒怎麼穿過這麼笨重的衣服——走兩個小時的路,本該覺得十分疲乏,我卻依然神清氣爽。在水的助力下,我動作自如得令人吃驚。

  到了三百英尺的深度,我仍然能夠看到陽光,不過已經很微弱。陽光不再那麼耀眼,已經成了淡紅色的晚霞,介乎日與夜之間的顏色。不過,路還是足可以看得清的,尚無須使用魯姆科爾夫燈。

  這時,內莫艇長停下來。他等我趕到身邊,用手指給我看一片黑糊糊的東西,就在離我們不遠處的陰影裡,顯得很突出。

  「那就是克雷斯波島的森林。」我想。我想得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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