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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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嬸嬸和神山幾乎同時說。阿絹向他倆點頭致意,迅速脫掉外衣,疲憊不堪地歪著身子坐下來。這當兒,神山把從她手裡接過來的水果籃子放下,焦躁地走出了吃飯間。籃子裡裝滿了光潤漂亮的青蘋果和香蕉。 「媽媽怎麼樣?——請原諒,電車可擠啦。」 阿絹仍然側著身坐著,利索地脫下濺滿了泥的白色布襪子。洋一看見那布襪子,恍惚覺得頭髮梳成圓髻的姐姐身邊還飛濺著大街上的雨水。 「還是肚子痛。——發燒發到三十九攝氏度。」 神山剛出去,女用人美津就進來了,嬸嬸把算命先生的信攤在那兒,忙著同她一起準備茶水。 「哎呀,電話裡不是說比昨天好多了嗎?當然,電話不是我接的。今天的電話是誰打的,是小洋嗎?」 「不,不是我。是神山君吧?」 「是的。」美津邊端茶,邊細聲細氣地插嘴說。 「神山?」阿絹蹙起眉頭,湊到長火盆旁邊來。 「瞧你那副神氣……你家裡大家身體都好嗎?」 「托您的福……嬸嬸家裡都健康嗎?」 洋一聽著這樣的對話,叼著紙煙,呆呆地凝視著掛曆。自從中學畢業以來,他雖然記得每天的日子,可是始終忘記是星期幾。於是一抹寂寥突然掠過心頭。再過一個月,就要入學考試了,而他幾乎沒有應試的心情。要是考不上的話…… 「美津越發出挑了。」 姐姐這句話突然清清楚楚地傳進了洋一的耳際。可是他只是默默地抽著金嘴煙。當然,那時美津早已下廚房去了。 「而且她本來就長著一張討男人喜歡的臉……」 嬸嬸這才把攤在膝上的信和老花鏡收拾起來,露出輕蔑的笑容。 阿絹眼睛裡也露出微妙的神色,可是旋即又想到別的事情上去了,問道:「嬸嬸,那是什麼?」 「剛才我讓神山君去給看了看墨色[3]。——小洋,去看看媽媽吧。剛才她倒是睡得挺好……」 他本來就感到很煩,把金嘴煙頭插進火盆的灰裡,就像避開嬸嬸和姐姐的視線似的,迅即從長火盆前站起來。然後假裝輕鬆地拉開紙槅扇,走進了起坐間。 透過房間盡頭的玻璃拉門,可以看到狹窄的中院。中院只有一棵粗大的冬青樹,緊挨著洗手缽。阿律身穿麻布睡衣,頭放冰囊,面向裡一動不動地躺著。她的枕邊有一位護士,膝上放著病情日記,由於近視,護士的臉幾乎貼到日記本上,握著鋼筆寫個不停。 護士一看見洋一,就向他行了個柔媚的目禮。洋一清清楚楚地意識到了那個護士是異性,他冷冷地打了個招呼,從褥子的腳那一頭繞過去,在看得清母親的臉的地方坐下來。 阿律閉著眼,生來單薄的臉現在更消瘦了。洋一探過臉去,她就靜靜地睜開還在發燒的眼睛,像平時一樣微微露出笑容。不知怎的,洋一覺得剛才他同嬸嬸和姐姐在吃飯間裡沒完沒了地閒聊,太對不起媽媽了。 阿律一時沒有作聲,稍後,吃力地說聲:「喏。」 洋一僅僅向她點點頭。這當兒,母親因為高燒而散發出的汗臭味依然使他感到不舒服。阿律只招呼了這麼一聲,沒有接著講下去。洋一逐漸地感到不安起來。腦際甚至浮現了「這是遺言嗎」這麼個念頭。 「淺川的嬸嬸還在吧?」母親好不容易開了口。 「嬸嬸在,剛才姐姐也來了。」 「給嬸嬸……」 「找嬸嬸有事嗎?」 「不,給嬸嬸叫一份梅川的鱔魚蓋澆飯。」 這下子洋一微笑了。 「你告訴美津一聲,好嗎?——沒別的事。」 阿律說罷,想把頭挪一挪。這麼一來,冰囊滑下來了。洋一不等護士動手,自己給放回原處。不知怎麼回事,他忽然覺得眼眶發熱。 他馬上想:可不能哭。可是那時已感到鼻樑上滿是淚水了。 「小傻瓜。」 母親小聲嘟囔了一句,像疲乏似的又閉上了眼睛。 洋一在護士面前覺得害臊,漲紅了臉,沮喪地回到吃飯間。一進去,淺川的嬸嬸就回過頭來仰視他,問道:「媽媽怎麼樣?」 「她醒著。」 「醒是醒著。」 嬸嬸和阿絹似乎隔著長火盆面面相覷。姐姐翻著兩眼,用簪子搔搔髮髻根,然後把手伸到火盆上烘著,問道:「你沒講神山君回來了嗎?」 「沒有講。姐姐去講吧。」 洋一挨著隔扇站著,把松了的腰帶系緊。腦子裡只轉著這麼一個念頭:說什麼也不能讓媽媽死去,說什麼也不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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