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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


  ▼父

  這事發生在我上中學[1]四年級的時候。

  那年秋天,學校舉辦了一次從日光到足尾的歷時三天的參觀旅行。學校發給我們的油印通知單上規定:「早晨六點半在上野車站前集合,六點五十分開車……」

  那天,我連早飯也沒正經吃就從家裡跑出去了。心裡雖想,坐電車到火車站,連二十分鐘也用不了,但還是不由得感到著急。站在電車站的紅柱子跟前等車的當兒,也是焦慮不堪。

  天公不作美,陰沉沉的。令人覺得,四下裡工廠發出的汽笛聲一旦震撼那暗灰色的水蒸氣,說不定就會化為一陣濛濛細雨哩。在陰鬱的天空下面,火車馳過高架鐵道,運貨馬車駛向被服廠,店鋪一爿挨一爿地開了門。我站在那裡的電車站也來了兩三個人,個個都愁眉苦臉,顯得睡眠不足。好冷啊。——這當兒,開來一輛減價加班車。

  車上很擠,我好容易才抓住拉手。這時有人從背後拍了拍我的肩膀說:「早上好!」

  我趕緊回頭一看,原來是能勢五十雄。他也跟我一樣,身穿深藍色粗斜紋嗶嘰制服,將大衣卷起來搭在左肩上,纏著麻布綁腿,腰上掛著飯盒包兒和水壺什麼的。

  能勢和我畢業于同一個小學,又進了同一個中學。他哪門功課都不特別好;另一方面,門門功課都可過得去。不過有些事他倒來得乖巧,流行歌曲只要聽上一遍就能把曲調背下來。參觀旅行的途中晚上住旅館,他就神氣活現地給大家表演。吟詩、薩摩琵琶[2]、曲藝、說書、相聲、魔術,他樣樣來得。他還擅長於比手畫腳、擠眉弄眼來逗人樂。因而在班上人緣不賴,也獲得了教師們的好評。我和他之間雖也有一些交往,可是說不上怎麼親密。

  「你也來得挺早哇。」

  「我一向來得早。」能勢邊說邊蹙了一下鼻子。

  「不過前些日子你遲到啦。」

  「前些日子?」

  「上語文課的時候。」

  「哦,是挨馬場訓的那回嗎?書法家也難免筆誤嘛。」能勢經常直呼老師的姓。

  「我也挨過那個老師的訓。」

  「是因為遲到嗎?」

  「不,忘了帶課本。」

  「仁丹吹毛求疵得厲害。」

  「仁丹」就是能勢給馬場老師起的綽號。說著說著,電車已開到火車站跟前了。

  電車還是像上的時候那麼擠,好容易才下了車,走進火車站一看,時間還早,同學才到了兩三個。我們相互說了聲「早上好」之後,就爭先恐後地在候車室的長凳上坐下,照例興致勃勃地聊起天來。在我們這個年齡,都以「老子」代替「我」,自鳴得意。自稱「老子」的夥伴們,大談對這次旅行的估計,議論旁的同學,並說些老師的壞話。

  「老泉可鬼啦。那傢伙有一本教員用的英文讀本,聽說事先他連一回也沒溫習過哩。」

  「平野更鬼。據說考試的時候,他把歷史年代都寫在指甲上。」

  「說起來,老師也鬼。」

  「可不是鬼嗎!本間連receive[3]這個字是i靠先還是e靠先都拿不准,他就靠那本教師用的讀本好歹糊弄著教呢。」

  我們開口一個「鬼」,閉口一個「鬼」,沒一句正經話。能勢旁邊的凳子上坐著一個匠人打扮的,在讀報,他的鞋不但失去了光澤,而且前頭還裂了口。當時流行一種「馬金萊」鞋,能勢就送給這個人的鞋一個雅號,叫「啪金萊」。

  「『啪金萊』可真絕啦。」大夥兒不禁笑了起來。

  我們越發得意,就去注意出出進進候車室的形形色色的人,並一一加以只有東京的中學生口中才說得出來的刻薄的譏諷。在這一點上,我們當中沒有一個遜色的老實人,其中尤以能勢的形容最損,也最俏皮。

  「能勢,能勢,看看那位大娘。」

  「她那副長相活像一隻懷了孕的河豚。」

  「這邊的搬運夫也似乎像個什麼。你說呢,能勢?」

  「像卡爾五世[4]。」

  最後能勢簡直獨自把壞話都包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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