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老人與海 | 上頁 下頁 |
| 一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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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他替這條沒東西吃的大魚感到傷心,但是要殺死它的決心絕對沒有因為替它傷心而減弱。它能供多少人吃啊,他想。可是他們配吃它嗎?不配,當然不配。憑它的舉止風度和它的高度尊嚴來看,誰也不配吃它。 我弄不懂這些事兒,他想。可是我們不必去弄死太陽或月亮或星星,這倒是好事。在海上過日子,弄死我們自己真正的兄弟,已經夠我們受的了。 現在,他想,我該考慮考慮那在水裡拖著的障礙物了。這玩意兒有它的危險,也有它的好處。如果魚使勁地拉,增加阻力的那兩把槳在原處並不鬆動,船不像從前那樣輕的話,我可能會被魚拖走好長的釣索,並且會讓它跑了。保持船身輕,會延長我們雙方的痛苦,但這是我的安全所在,因為這魚能遊得很快,這本領至今尚未使出過。不管出什麼事,我必須把這鯕鰍開膛剖肚,免得壞掉,並且吃一點長長力氣。 現在我要再休息一個鐘點,等我感到魚穩定了下來,才回到船艄去幹這事,並決定對策。在這段時間裡,我可以看它怎樣行動,是否有什麼變化。把那兩把槳放在那兒是個好計策;不過已經到了該安全行事的時候。這魚依舊很厲害,我見過那釣鉤掛在它的嘴角,它把嘴閉得緊緊的。釣鉤的折磨算不上什麼。饑餓的折磨,加上還得對付它這不瞭解的對手,才是天大的麻煩。休息吧,老傢伙,讓它去幹它的事,等輪到該你幹的時候再說。 他自以為已經休息了兩個鐘點。月亮要等到很晚才爬上來,他沒法判斷時間。實在他並沒有好好休息,只能說是多少歇了一會兒。他肩上依舊承受著魚的拉力,不過他把左手按在船頭的舷上,把對抗魚的拉力的任務越來越讓小帆船本身來承擔了。 要是能把釣索拴住,那事情會變得多簡單啊,他想。可是只消魚稍微歪一歪,就能把釣索繃斷。我必須用自己的身子來緩衝這釣索的拉力,隨時準備用雙手放出釣索。 「不過你還沒睡覺呢,老頭兒,」他說出聲來。「已經熬過了半個白天和一夜,現在又是一個白天,可你一直沒睡覺。你必須想個辦法,趁魚安靜穩定的時候睡上一會兒。如果你不睡覺,你會搞得腦筋糊塗起來。」 我腦筋夠清醒的,他想。太清醒啦。我跟星星一樣清醒,它們是我的兄弟。不過我還是必須睡覺。它們睡覺,月亮和太陽都睡覺,連海洋有時候也睡覺,那是在某些沒有激浪、平靜無波的日子裡。 可別忘了睡覺,他想。強迫你自己睡覺,想出些簡單而穩妥的辦法來安排那些釣索。現在回到船艄去處理那條鯕鰍吧。如果你一定要睡覺的話,把槳綁起來拖在水裡可就太危險啦。 我不睡覺也能行,他對自己說。不過這太危險啦。 他用雙手雙膝爬回船艄,小心避免猛地驚動那條魚。它也許正是半睡半醒的,他想。可是我不想讓它休息。必須要它拖曳著一直到死去。 回到了船艄,他轉身讓左手攥住緊勒在肩上的釣索,用右手從刀鞘中拔出刀子。星星這時很明亮,他清楚地看見那條鯕鰍,就把刀刃紮進它的頭部,把它從船艄下拉出來。他用一隻腳踩在魚身上,從肛門朝上,倏地一刀直剖到它下頜的尖端。然後他放下刀子,用右手掏出內臟,掏個乾淨,把鰓也乾脆拉下。他覺得魚胃在手裡重甸甸、滑溜溜的,就把它剖開。裡面有兩條小飛魚。它們還很新鮮、堅實,他把它們並排放下,把內臟和魚鰓從船艄扔進水中。它們沉下去時,在水中拖出一道磷光。鯕鰍是冰冷的,這時在星光裡顯得像麻風病患者般灰白,老人用右腳踩住魚頭,剝下魚身上一邊的皮。然後他把魚翻轉過來,剝掉另一邊的皮,把魚身兩邊的肉從頭到尾割下。 他把魚骨悄悄地丟到舷外,注意看它會不會在水裡打轉。但是只看到它慢慢沉下時的磷光。跟著他轉過身來,把兩條飛魚夾在那兩爿魚肉中間,把刀子插進刀鞘,慢慢兒挪動身子,回到船頭。他被釣索上的分量拉得彎了腰,右手拿著魚肉。 回到船頭後,他把兩爿魚肉攤在船板上,旁邊擱著飛魚。然後他把勒在肩上的釣索換一個地方,又用左手攥住了釣索,手擱在船舷上。接著他從船舷探出身去,把飛魚在水裡洗洗,留意著水衝擊在他手上有多快。他的手因為剝了魚皮而發出磷光,他仔細察看水流怎樣衝擊他的手。水流並不那麼有力了,當他把手的側面在小帆船船板上擦著的時候,星星點點的磷質漂浮開去,慢慢朝船艄漂去。 「它越來越累了,要不就是在休息,」老人說。「現在我來把這鯕鰍全吃了,休息一下,睡一會兒吧。」 在星光下,在越來越冷的夜色裡,他把一爿鯕鰍肉吃了一半,還吃了一條已經挖去內臟、切掉腦袋的飛魚。 「鯕鰍煮熟了吃味道才鮮美啊,」他說。「生吃可難吃死了。以後不帶鹽或酸橙,我絕對不再乘船了。」 如果我有頭腦,我會整天不斷把海水潑在船頭上,等它幹了就會有鹽了,他想。不過話得說回來,我是直到太陽快落山時才釣到這條鯕鰍的。但畢竟是準備工作做得不足。然而我把它全細細咀嚼後吃下去了,沒有噁心作嘔。 東方天空中佈滿了雲,他認識的星星一顆顆地不見了。他眼下仿佛正駛進一個雲彩的大峽,風已經停了。 「三四天內會有壞天氣,」他說。「但是今晚和明天還不要緊。現在來安排一下,老傢伙,睡它一會兒,趁這魚正安靜而穩定的時候。」 他把釣索緊握在右手裡,然後拿大腿抵住了右手,把全身的重量壓在船頭的木板上。跟著他把勒在肩上的釣索移下一點兒,用左手撐住了釣索。 只要釣索給撐緊著,我的右手就能握住它,他想。如果我睡著時它松了,朝外溜去,我的左手會把我弄醒的。這對右手是很吃重的。但是它是吃慣了苦的。哪怕我能睡上二十分鐘或者半個鐘點,也是好的。他把整個身子朝前夾住釣索,把全身的重量放在右手上,於是他入睡了。 他沒有夢見獅子,卻夢見了一大群海豚,伸展八到十英里長,而這時正是它們交配的季節,它們會高高地跳到半空中,然後掉回到它們跳躍時在水裡形成的水渦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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